吉普车停了整整五个小时。
刘胖子在这五个小时里上了六趟厕所。
巷子口有个公共厕所,蹲坑,水泥砌的,冲水靠脚踩,踩下去“哗啦”一声,水很大,溅起来能打湿裤腿。
他每次进去都要蹲五分钟,蹲到腿麻了才出来,出来之后站一会儿,又想去了。
刀疤李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第六次从厕所里走出来,两条腿打着晃,像踩在棉花上。
“你是不是前列腺有毛病?”
“……”
“那你是怂的?”
刘胖子提了提裤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明从后座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窗外那栋三层小楼。
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露出里面的玻璃门,玻璃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穿深色衣服的,看不清脸。
二楼窗户还是拉着窗帘。
三楼那扇黑乎乎的窗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两点到了,”阿明说。
刘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我是不是该去了?”他问。
没人应他。
“刀哥,”刘胖子又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我先进,你离我不要太远。”
“你可得保我,待会看见苗头不对,你赶紧来救我。”
“兄弟不是怕死,是怕疼。”
刀疤李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刘胖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扭头看了他一眼。
“刀哥?”
“嗯。”
“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
“那你倒是给句话啊!”
刀疤李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给什么话?被打的又不是我。”
刘胖子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了安全带,安全带“唰”地一下缩回去,弹在车门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仗着胆子走了七八步,回头一看。
结果刀疤李还坐在车里,纹丝不动,姿态悠闲。
刘胖子的腿一下子就更软了,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他小跑着回到车边,弯腰凑到后排窗口,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压着嗓子喊。
“刀哥,你坐车里干什么?跟上啊!”
刀疤李不耐烦的摇下车窗。
“陈三皮不是说了嘛,我在暗处。”
“暗处……”
刘胖子急了。
“在暗处不是让你在车上啊!万一我在里面被人揍,你在外面怎么知道?等你发现,我骨头都被拆了,拆成一块一块的,拼都拼不回去!”
刀疤李看了眼时间,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现在2点,3点你没出来,我再进去,不迟。”
不迟?
这两个字落进刘胖子耳朵里,生根,发芽,长成无语。
“一小时?”
“刀哥,你知不知道一小时内能发生多少事?”
“我进去,输钱,耍赖,见老板,一套下来撑死了半小时,剩下的半小时,你猜我在干什么?”
“我在挨揍!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揍!揍完还要被吊起来揍!”
刀疤李听着心烦,伸手就摇上车窗,边摇边说:“如果连一小时都撑不住,那你就是废物。”
刘胖子顿时想骂人。
那句“你他妈”已经到了舌尖,马上就要喷出来。
但刀疤李那双眼睛透过车玻璃射过来,活生生叫刘胖子把三个字给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刘胖子后退两步,试图从阿明和张麻子眼睛里找到些许关怀。
没有。
一丝都没有。
他一跺脚,走了。
刀疤李盯着刘胖子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明。”
“嗯。”
“赌坊里,一般多少人?”
阿明想了想。
“看场子的,四到六个,管事的,一个,老板不在。”
“不在?”
“不在,”阿明说,“老师那种人,不会坐在赌坊里等着人去赌,场子都有一个管事的人,管事的人替他看着,每个月交账就行。”
刀疤李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胖子怎么见老师?”
“见不到。”
阿明说得直白。
“他今天见不到老师,明天也见不到,后天也见不到,就胖子身上那点钱,在老师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刀疤李沉默了。
他看着刘胖子已经走到巷口的背影,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拐了进去,看不见了。
“那陈三皮让他来岂不是,白跑?”刀疤李说。
“陈三皮跟你们说了什么?”阿明问。
“他说,胖子到了赌坊,如果见不到老师,就让胖子闹。”
“闹?”
“闹得越大越好。”
“闹就能见到了?”
刀疤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忽然觉得阿明说的在理。
而刘胖子,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惨。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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