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薄膜从内侧看像一层灰白色的冰面。
宁渊伸手推了一下。
薄膜形变、凹陷,随即裂开一道口子,外界星空的光线刺入,冷冽的虚空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出去。
身体状况不好。
右腿虽然恢复了知觉,但膝盖以下的肌肉收缩迟钝,走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中线那道血痕被混沌丝线焊死了,不疼,但经脉碎裂后的修复尚未完成,丹田微型宇宙的转速只有满状态的六成。
掌心里,两枚天道碎片正在自行融合。
金色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温热的脉动沿手臂传入体内。
第一枚碎片的纹路在重组,第二枚碎片的纹路在解构,两者的边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像两滴水珠靠在一起后那条分界线——它注定会消失。
宁渊没有刻意引导这个过程。碎片融合是本能行为,不需要他操心。
他抬头。
封禁阵还在。
金、银、青三色光幕交替闪烁,圣王级的法则波动一如既往。时间薄膜在他身后重新闭合,裂口愈合得很快。
三十丈外。
厄夜站在那里。
姿势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灰袍,散发,灰尘,石像。
但眼睛是睁着的。
“不到一刻钟。”
厄夜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铁。
他歪了歪头,审视宁渊的步态、气色、掌心的光芒。
“比我预想的快。前六个进去的,最快的用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你用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还剩大半条。”
宁渊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
两人之间三十丈的距离在大圣王的维度下等于贴脸。
但宁渊没有后退。
后退在这个层次的较量中毫无意义,厄夜要动手,三十丈和三万丈没有区别。
“看完了?”宁渊开口。
厄夜没回答。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只是不再压制。
大圣王巅峰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从厄夜体内倾泻而出。
灰黑色的力量淹没了封禁阵外围的整片虚空,金银青三色光幕剧烈震颤,最外层的金色光幕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空间法则被扭曲。光的传播速度被拖慢。
连漂浮在虚空中的大陆残骸碎片都被这股力量推得偏移了轨道。
宁渊的头发在气浪中向后飘起。
右腿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碎裂未愈的经脉在外压下渗出灵力,从伤口处透出一缕金光。
他的表情没变。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人皇旗。
旗面展开。
玄黑色的旗帜在虚空中无风自展,旗面上的人皇纹章亮起暗金色的光泽。
天道意志从旗中渗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方圆数百丈的空间上。
厄夜灰黑色的气息触碰到天道意志的边界时,出现了第一次衰减。
不多。
大约一成。
不够。
宁渊摊开右掌。
两枚碎片的融合在这一刻完成了。
掌心中央,一枚比原先大了一圈的金色碎片静静悬浮。
表面纹路复杂了三倍不止,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星图。
碎片核心处,原本的黑色漩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微缩的金色太阳——极小,只有米粒大,但亮度足以在三十丈外的厄夜脸上映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宁渊催动碎片。
金色太阳亮了。
不是光芒的增强。是规则的降临。
天道碎片释放出的力量与人皇旗的天道意志在宁渊身周交汇、叠加、共振。
两种镇压之力不是简单的一加一,而是产生了某种质变——人皇旗提供的是“天道的权柄”,碎片提供的是“天道的实体”,当权柄与实体合一时,镇压的效率以几何级数攀升。
厄夜的气息开始塌缩。
不是一成。
两成。三成。五成。
灰黑色的力量被金色的天道之力一层层剥离、压制、归零。
厄夜的修为从大圣王巅峰开始滑落——大圣王后期、大圣王中后期。
最终停在了大圣王中期。
三十丈外,厄夜的表情变了。
七万年。
七万年里,他看过六个人皇传承者拿着碎片从这里走出来。
没有一个能让他的气息产生哪怕半分的波动。
眼前这个,两枚碎片融合后的威能——
“已经有了几分当年的味道。”
厄夜的声音不再是砂纸蹭铁皮。多了一丝很细微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怀念。
宁渊举着人皇旗,掌心碎片的金色太阳持续释放镇压之力。他没有趁机出手。
不是不想。是清醒。
他现在的状态只有满状态的六成。
碎片融合的镇压能将厄夜压到大圣王中期,但他自己也是大圣王初期——还是带伤的大圣王初期。打起来未必稳赢。
而且厄夜没有拔刀。
一个打算杀你的人,不会站在三十丈外跟你聊天。
“说完了?”宁渊第二次问出这句话。语气和第一次一样。
厄夜收敛了气息。
灰黑色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修为波动重新隐入体内,恢复成那副灰扑扑的、像石像一样的模样。
“主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宁渊没说话。等着。
厄夜看着他。不是看他的修为、他的伤势、他的碎片,是看他这个人。
“他说——”厄夜的语速很慢,像在复述一段背了七万年的台词,“'一个没有合格对手的囚徒,在天狱中困了万年。他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来结束这一切。'”
宁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结束这一切。
“结束邪皇,还是结束封印?”
厄夜没有正面回答。
“到了天狱你就知道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灰袍的边缘化为灰烟,向上蔓延,膝盖、腰腹、胸口、肩膀。
消散前的最后一息,厄夜的目光落在宁渊掌心那颗微缩的金色太阳上。
“第七个。”他说,“希望你比前面六个走得远一点。”
灰烟散尽。
气息在瞬间彻底隐匿,连宁渊的神识都捕捉不到任何残留。
七万年磨炼出的隐匿之术,果然不是吹的。
宁渊独自悬浮在太渊禁地外围。
人皇旗收回。掌心碎片的金色太阳缓缓黯淡,回归静默。
但碎片的温度没有降低,微热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碎片。
融合后的纹路确实复杂了三倍,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枚碎片的表面。
核心处的金色太阳虽然熄灭了光芒,但依然存在,悬浮在碎片正中央,像一粒被封在琥珀里的种子。
邪皇不想杀他。
邪皇在“期待”他。
这个信息比任何威胁都让宁渊不舒服。
敌人想弄死你,你可以想办法弄死敌人。
但敌人对你抱有期待——那意味着你走进天狱的那一刻,可能恰恰是对方希望你做的事。
宁渊收起碎片,转身面向玄黄域的方向。
他迈步。
右腿的拖沓感已经减轻了,碎片融合后反馈的天道之力正在加速修复经脉损伤。
破空舟从储物戒中召出,千丈舟身横亘虚空,混沌护罩激活。
宁渊踏上舟首。
身后,太渊禁地的封禁阵三色光幕依旧闪烁。
时间薄膜内部,那具灰黑色的石棺中,那一声微弱的呼吸,仍在他的记忆中回响。
棺里的人是谁,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那呼吸的节奏——极缓、极沉、极稳——像一个沉睡了万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死去的存在。
破空舟起航。
混沌之力灌注动力核心,舟身撕裂虚空,一道银色的航迹在星空中延展开来。
宁渊盘坐于舟首,闭目调息。
然后碎片动了。
掌心那颗微缩的金色太阳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三下。
短、短、长。
不是脉动。
不是警告。
是信号。
宁渊的神魂深处,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洛神的声音。
洛神的声音温和清越,像溪水。
这个声音沙哑低沉,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后剩下的最后一缕残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三枚……在天狱里。”
六个字。说完就断了。
像一盏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宁渊睁开眼。
掌心碎片的金色太阳已经恢复沉寂,不闪不亮,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枚碎片在天狱里。
三枚碎片合一,方能重铸封印。
薪火在天狱里。
天道碎片在天狱里。
邪皇在天狱里。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宁渊靠在舟壁上,抬头望向前方。
星空浩瀚无垠,破空舟在其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挺好。”
他自言自语。
“省得我多跑一趟。”
破空舟穿过瀚海星域,直奔玄黄域。
掌心碎片的温度在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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