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的路上,大军走了二十天。
从柳城到易县还有十天的路程。
秋天的北方已经冷了,草枯了,树叶黄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士兵们裹紧了棉衣,低着头赶路,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郭嘉的马车在队伍最后面。二十天的颠簸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他不再发烧,但也没有好转,只是躺在马车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侍从每隔半个时辰就掀开车帘看他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郭嘉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天傍晚大军在一个叫易城的地方扎营。易城是一座小城,位于滱水之畔,城墙低矮,人口稀少,但好歹有个像样的驿站。曹操下令在这里休整一天。
李阳刚把伤兵处理完,就听到有人跑来报信。
"李参军,郭先生晕倒了!"
李阳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起身。
郭嘉的马车里,几个侍从已经把他抬了出来放在驿站的床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李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奉孝!醒醒!"
郭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
"李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又晕了?"
"对,你又晕了。"李阳的鼻子一酸,"你不能再这样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郭嘉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李阳给他把脉。脉象微弱、快速、不规律,心脏在拼命地跳,好像随时都会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奉孝,你不能再赶路了。"
"大军要回去……"
"大军可以等,你不能等了。"
郭嘉看着李阳,忽然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李阳……"
"别说了。你躺好,我去给你煎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奉孝。"
"嗯?"
"你答应过我。"
"什么?"
"你答应过我,不会死。"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记得。"
"一定要。"
"一定。"
那天晚上李阳给郭嘉煎了一碗药。药是他自己配的,黄芩、百部、紫菀、款冬花、黄芪、甘草,六味草药熬了两个时辰,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他蹲在火炉前一直守着,时不时揭开盖子搅一搅,看着药汤从清亮变成深褐,最后变成浓稠的黑色。韩世荣给他送来了一碗粥,他摆了摆手没吃。
"参军,您得吃点东西。"
"等药熬好再说。"
韩世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走了。
药熬好了,李阳端着碗走进郭嘉的房间。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着郭嘉苍白的脸。他躺在驿站的木板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驿站的床板很硬,垫的褥子也不够厚,李阳之前让韩世荣找了两件旧棉衣垫在下面,但郭嘉还是瘦得硌得慌。
"喝吧。"他把药端到郭嘉面前。
郭嘉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觉得苦。"
郭嘉笑了笑,慢慢地把药喝完了。他放下碗,靠在枕头上看着李阳,眼神比白天清醒了一些。
"李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李阳打断了他。
"但如果呢?"
"没有如果。"
"李阳。"郭嘉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是个好大夫,但不是所有的好大夫都能救所有的人。"
"我不接受。"李阳说,"我是你的医官,我不接受我的病人死在我面前。"
"你凭什么不让我死?"
"凭我是你的朋友。"李阳看着他,"也凭我是你的医官。"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窗外的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郭嘉看着李阳,忽然笑了。
李阳走出了房间。他站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很冷,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萧瑟。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很密,像撒在一块黑布上的碎银。
"师父,"他喃喃地说,"你说过有些病不是我能治的。但我不想接受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曹操听说了郭嘉的事,亲自来到驿站看他。曹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进房间看到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郭嘉,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几分。
"奉孝,你怎么病成这样了?"曹操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郭嘉想坐起来,被曹操按住了。
"别动,躺着。"
曹操看了他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郭嘉微弱的呼吸声。
"奉孝,"曹操的声音有些低沉,"你真的病得很重?"
"不至于,就是有点累。"
曹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李阳进来。
"主公。"
"奉孝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回主公,不太好。"
"他的肺出了很大的问题。"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沉。
"奉孝是我最重要的谋士,你一定要救好。"
"末将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曹操说,"是一定要救好。"
"末将……"
"去吧,好好照顾他。"
李阳退出了房间。曹操转回身看着郭嘉,在床边坐了下来。
"奉孝,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出来打仗。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柳城那么远,你一路撑过来……是我害了你。"
这是曹操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害了谁。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里面有一种沉重的东西。
郭嘉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主公,我跟了你十几年,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你后悔什么?"
郭嘉想了想。"我后悔没有早点把身体养好。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喝酒喝太多,熬夜熬太多,仗着年轻觉得什么都扛得住。结果……"他看了一眼自己干瘦的手,笑了笑,"结果身体先垮了。"
曹操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郭嘉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好。一言为定。"
曹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阳。"
"末将在。"
"奉孝的事全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直接跟军需官说就行。"
"谢主公。"
接下来的日子,李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郭嘉身上。他每天给他换药方,有时候一天换两三次。他搜遍了军营里所有的草药,有些是韩世荣从沿途村落搜集的,有些是他自己上山采的。他翻遍了华佗留下的《青囊书》,又参考了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甚至托人从许都带了几味珍贵的药材。但什么方法都没有用,郭嘉的病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恶化。他能感觉到郭嘉的身体在衰竭,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弱。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作为医者的绝望。他能缝合伤口,能止血,能接骨,但他拦不住一个人的身体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枯萎。
这天,李阳照例去给郭嘉送药。
他推开门愣住了。
郭嘉坐在床上,正在喝酒。他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对着窗外的月光自斟自饮。月光洒在他身上,映着他清瘦的轮廓,竟然有几分少年时的洒脱模样。
"奉……奉孝?"李阳结巴了。
"李阳!你来了?来,陪我喝一杯。"
"你怎么坐起来了?你的身体……"
"好多了。"郭嘉笑着说,"今天早上醒来突然觉得精神很好,想喝点酒。"
"精神很好?"李阳愣愣地看着他,走过去给他把脉。脉象居然比前两天好了些,不再是那种微弱的随时会停下的跳法,虽然虚弱但稳定。
"这不可能……"
"看吧。"郭嘉笑着说,"我就说没事了。"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吃得好睡得好,今天早上醒来还觉得饿,让人给我弄了点粥。"
"饿?"李阳的鼻子一酸。这是这十几天来郭嘉第一次说饿。
"来,坐下,陪我喝一杯。"
"你的身体不能再喝酒了?"
"就喝一杯,李阳一杯不会有问题吧?。"
"这……"
"别这个那个了。来来来,坐下。"
郭嘉给他倒了一杯酒。酒很香,是驿站的藏酒,不算好但很醇。
李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咙温热如火,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驿站的屋顶上方,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斑驳陆离。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枯叶的味道。桌上放着酒壶和两个杯子,还有一碟驿站的咸菜和半块干饼。
他们聊了很多事,聊第一次见面在南皮,聊那晚在醉仙居月下对饮,聊各自的理想,聊天下大势。郭嘉说了很多话,比这十几天加起来说的都多,他讲小时候的事,讲在颍川读书时偷着喝酒被先生罚站,讲年轻时到处游荡靠给人出主意混饭吃,讲第一次见到曹操时的想法。
"你猜我第一次见主公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我想,这个人能成大事。"郭嘉笑了,"但我没跟他说。我说的是另外一套。我把主公和袁绍比了十件事,件件都是主公赢。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就算袁绍有十倍于主公的兵力,他也赢不了。因为打仗打的不光是兵,打的是人。"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成大事?"
"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郭嘉端起酒杯看着月亮,"主公知道他要什么,知道要什么的人才能走远路。"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你呢?李阳,你知道你要什么吗?"
李阳想了想。"我想救人。"
"就这些?"
"就这些。"
郭嘉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都想当将军当丞相当诸侯,你只想当个大夫。"
"大夫不好吗?"
"好。"郭嘉说,"很好。这个乱世里愿意救人的人不多了,大多数人都忙着杀人封侯呢。"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李阳,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此时已够本了,唯一后悔就是没有早点遇见你,没有帮身体没养好。"他顿了顿,"如果我能再多活十年,我就能看到天下一统那天了。"
"你会好的。"李阳说。
郭嘉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淡。
"奉孝,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慨,生病的人是不是就是想得有些多。"
"你的病……"
"没事,你看我精神多好。"郭嘉说着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居然很稳,不像是一个病了十几天的人。"你看,我是不是好了?"
李阳看着他,眼眶湿润了。"对,你好了。"
"那就好。"郭嘉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等回了许都我请你喝酒。到醉仙居去喝最好的酒。"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阳看着郭嘉的笑容。那笑容还是那么洒脱,那么漫不经心。
晚上郭嘉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脸色也比前几日红润了一些。李阳守了他一整夜,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把一次脉,脉象一直很稳定。
"也许真的好了。"他想,"也许奇迹真的发生了。"
他看着郭嘉安静的睡颜,心里生出了一丝希望。也许华佗错了,也许张仲景错了,也许他们都错了,郭嘉真的好起来了。凌晨的时候李阳带着这个念头,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回到了醉仙居,郭嘉坐在对面举着酒杯笑着说:"李阳,来,陪我喝一杯。"月光如水,酒香满楼,一切都那么好。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的时候,李阳醒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郭嘉。郭嘉还在睡,脸色很安详。李阳站起来轻轻地走到床边,伸出手想要握住郭嘉的手。
那只手冰凉。
他的心猛地一沉。
"奉孝?"
没有回应。
"奉孝!"
还是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郭嘉的鼻息。没有呼吸。他又按在郭嘉的脖子上,没有脉搏。
"不……"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奉孝,你醒醒……"
他伸手去摸郭嘉的胸口,没有心跳。
他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按压郭嘉的胸廓,一下两下三下,他嘴里数着节奏,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奉孝……醒醒……求你了……"
驿站里响起了一声悲痛的呼喊,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那是李阳的声音,是一个失去挚友的人发出的声音。
曹操来了,他走进房间看到床上的郭嘉一动不动,愣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走到床边,伸手轻轻合上了郭嘉的眼睛。郭嘉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那表情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奉孝,"曹操的声音在发抖,"你累了?那就好好休息吧。"
建安十二年,八月。
郭嘉死在了回师许都的路上,死在他最好的朋友面前,死在他追随了一生的主公面前。
李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郭嘉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和他第一天见到郭嘉时一样;那张脸很洒脱,和他最后一次和郭嘉喝酒时一样。
"奉孝,"他喃喃地说,"你说过你不会死的,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天下还没一统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很温暖,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但李阳觉得天塌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郭嘉的时候,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年轻谋士。那时候郭嘉对他说:"我叫郭嘉,字奉孝。"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骄傲和不羁。
后来他们在醉仙居喝酒,后来他们一起去了邺城,后来一起上了战场,一起经历了官渡、北征、白狼山。每一次郭嘉都在他身边,有时候是出谋划策的军师,有时候是一个会开玩笑的朋友,有时候只是一个需要他照顾的病人。
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李阳伸手摸了摸郭嘉的脸。还是温热的,还没有完全凉下去。这说明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这是李阳唯一能找到的一点点安慰。
桌上的酒壶还在那里,昨晚喝剩的半壶酒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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