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过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许妙也收回了玩味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整个报道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泽云偏着头，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与巴掌印一起浮出的，还有他瞬间的腾升的怒火。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贯温驯懂事，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的女友，竟会当着那么多外人面前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他妈实在太没面子了。
李泽云捂着脸，就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絮。
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若是以前的温絮，恐怕就会在他这样的眼神下认错了。
但今日她没有。
温絮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无数画面。
那年的温絮七岁。
夜里，她被一双胳膊用力地从被窝里拖拽出来。
小小的温絮迷迷糊糊，甚至连眼皮都好像便黏在一起，睁不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脱力又难受，连呼吸都很困难。
冷冽的空气一下子灌进她的肺里，温絮发出稚嫩的咳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氧气。
脑子渐渐地可以转动了。
眼睛也能睁开了。
但是她还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的温絮只感觉到有一双手发颤的手抱着自己，一路狂奔。
“叔……叔？”
温絮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爸爸的同事，经常受邀会来家里吃饭。
叔叔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像逗弄自己孩子一样，一把托起小小的温絮，用胡子扎她的小脸。
抖的温絮咯咯乱笑。
可今天叔叔抱着她，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爱逗她痒痒。
叔叔只是一味地奔跑。
红着眼，将她的头死死地压进自己的怀里，用尽全力地奔跑。
风从温絮的发丝间掠过。
小小的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她被叔叔的表情吓坏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抱着我跑啊？”
温絮发出细微的声音，“我的爸爸妈妈呢？”
叔叔手在发抖，抱着她的胳膊箍得她生疼。
他没有回答，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回头”“别看”“跟叔叔走”。
温絮被塞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自己家的那栋楼，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
黑色的，狰狞的。
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吞掉的浓烟。
火光在烟里若隐若现，橘红色的，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还算完整的家。
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此刻还在那栋楼里。
后来，温絮成了孤儿。
一直与母亲没有联系的舅舅舅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们仗着血亲的关系，与爸爸妈妈单位里的叔叔阿姨争夺温絮的抚养权，最终胜利了。
温絮被舅舅舅妈从单位大院接了出来，他们卖掉了温家，拿到了一大笔与抚恤金，喜滋滋地带着温絮回了小城。
温絮作为英雄子女，虽为了要保护她，暂不能公开被社会知晓，但爸爸妈妈的单位并没有忘记她。
只要温絮未成年，每年都可以从单位的账上支用一笔代抚养费。
舅舅舅妈觊觎着这笔钱，所以即便对她这个拖油瓶十分厌恶，但在她十八岁前，也不得不留个地让她居住。
但他们对她并不好。
随着温絮长大，少女姣好的面庞与身材逐渐凸显。
家里那劣质基因的表弟垂涎她的美貌，经常会私下偷翻温絮的衣柜。
温絮忍无可忍告诉了舅舅舅妈，换来的是厉声的指责与羞辱。
舅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骂她‘有其母必有其女’。
到那时候，温絮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牺牲，在舅舅舅妈眼里，在其他邻居眼里，有好多不同的‘版本’。
舅舅舅妈说，温家的大火，是她爸爸放的，拉着她妈妈一起死了。
原因是她妈妈在外面有人了，跟了一个很有钱的黑道大佬。
温絮的妈妈要离婚，她爸爸接受不了被戴绿帽，就一死了之。
“作孽啊。”他们说。
“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骨子里就是骚。”他们说。
“可怜了孩子，摊上这样的爸妈。”他们说。
但温絮根本不信。
她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也从偶尔从京北来小城看望她的叔叔阿姨口中，隐约听到了不少爸爸妈妈的事。
不。
就算那些叔叔阿姨不降爸爸妈妈的身份告诉她，她也不信。
童年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温絮永远不会忘记。
她的妈妈虽然很忙，但只要她有空，在家到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故事；
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觉守着她；
会亲着她的额头说“妈妈最爱絮絮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舅妈只是一味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和她妈妈一样的贱，爱去勾搭别的男人，活该被烧死。
那是温絮第一次反抗了他们。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力的推了一把舅妈。
舅妈倒退两步才站稳，没有想到一贯逆来顺受的孤女竟然因为自己说了她早死的爹妈两句，就敢动起手。
舅妈气急败坏地撩起衣袖，猛地抓向温絮。
当晚，温絮被狠狠惩罚，连晚饭的权利也被剥夺。
但她没有求饶。
在那晚之后，温絮慢慢地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学会了在别人提起她父母的时候，只是低下头，不反驳，不解释，什么都不说。
因为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她的父母是缉毒警察。
她不能说她的妈妈是卧底。
她不能说妈妈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DU贩扯着头发回到了家里，将她残忍地杀害。
不能说爸爸在最后关头冲了回去，拼了命想要救出妈妈，却和妈妈一起，永远留在了那场被坏人蓄意燃放的大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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