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还飘着红糖水的甜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搪瓷缸子、纸杯和切了一半的西瓜。有人把板凳翻过来坐,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壳子吐得满地都是。墙角那台“青江智造”V3录音机正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音量开到最大,连窗户玻璃都在抖。
刘海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个茶杯盖,轻轻敲了敲话筒。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节奏稳,像车间里老师傅打节拍。吵闹声一点一点往下压,有人回头,有人抹了嘴,还有人赶紧把瓜皮藏到桌子底下。
他没笑,也没开场白,只说:“刚才我看了数据,‘伴眠者’五十台,七小时清空。”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炸了。
“啥?真卖完了?”
“我没听错吧?就那个木头灯?”
“加单!必须加单!”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猛地站起来,手一挥:“咱们是不是该开个庆功会?不,开俩!”
刘海还是没笑,摇摇头:“这不是运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是有人看懂了普通人真正想要什么——不是冷冰冰的机器,是能陪人过日子的东西。”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不少。
大伙儿都记得前阵子开会时还争论过:这玩意儿功能少得可怜,连个定时都没有,拿出去怎么跟人比?结果市场啪啪打脸——家长要的不是花哨功能,是要孩子睡得踏实,妈妈能安心闭眼。
“所以我说,”刘海往前一步,走到那块挂起来的手绘图前,拿起红笔,在纸上圈出几个词,“灯光会感应人回家自动亮起,热水器记住你洗澡的时间,门锁不用钥匙,靠一把密码。”
他写得干脆,一笔一画都带劲。
底下有人嘀咕:“这不跟《科学画报》里写的未来生活似的?听着像小说。”
另一个接口:“十年前谁信手机能打电话?五年前谁信家里能装传真机?现在呢?”
刘海把笔往口袋一插,声音提了起来:“我们不做等风来的人,我们要做造风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底下那些眼睛,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兴奋的,也有半信半疑的。
“‘青江智造’不能只做零件,要做整套生活方案。”他说完,深吸一口气,“我要带你们,杀进智能家居!”
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秒。
没人鼓掌,也没人喊话。好几双眼睛盯着那张图,好像在琢磨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三秒后,后排一个小伙子猛地拍了下大腿:“干!反正我也想让我妈用上不用摸黑开灯的灯!”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线。
“对啊!我爸老忘关煤气,要是灶具能自动断气多好!”
“我家那扇铁门,冬天上锈,钥匙转不动,早该换密码锁了!”
“咱能不能做个会提醒吃药的盒子?我奶奶老忘事!”
话越说越多,情绪也越攒越高。
有个四十来岁的老技工一直没说话,这时摘下帽子挠了挠头,低声说:“小刘啊,你说的这些……其实不算新东西。国外早就有了。”
刘海点头:“我知道。可那是他们的家,不是我们的。咱们要做的,不是照搬,是让这些东西接地气。比如电压不稳怎么办?比如老人不会设密码咋整?比如成本太高,普通人家装不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的优势,是知道中国人怎么过日子。”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屋里一下子热了起来。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凑在一起讨论,还有人直接站到图前,拿铅笔在边上补想法。
“我觉得可以先从厨房开始!”
“卧室也重要,特别是有孩子的家庭。”
“要不咱们搞个‘三件套’?智能灯、温控插座、声控窗帘,打包卖?”
刘海听着,嘴角终于扬了一下。
他没打断,也没急着定方向,就这么站着,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想法堆起来。就像当年在废弃车间焊第一台样机时那样——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火光一闪,点子就来了。
等到声音渐渐落下来,他才又开口:“今天不说具体做什么,也不分组立项。我就问一句:有没有人觉得,我们现在收手,躺在功劳簿上喝三年老酒,就够了?”
没人应。
有人笑,有人摇头,还有人直接喊:“那不成窝囊废了?”
“好。”刘海点点头,“那就继续往前走。下一步,咱们不光做产品,还要想清楚——未来的家,到底该是什么样。”
他话音刚落,掌声就起来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拍手,是实打实的、带着劲儿的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连录音机里的歌都被盖过去了。
他站在台上,没动。
灯光打在他脸上,右眉骨那道月牙疤有点发亮。工装裤兜里的《机械制图手册》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昨夜随手记的几行字:
“1. 家居自动化起点:照明、温控、安防。
2. 用户痛点优先:老人、孩子、双职工家庭。
3. 成本控制是命门,别玩虚的。
4. 第一步,做个能听懂人话的开关试试?”
他没拿出来念,也没打算现在就说透。
他知道,今晚这一场,不是宣布命令,而是点燃火种。只要有人开始想,开始问,开始不信“不可能”,那这条路就算踩出来了。
掌声还没停,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几天,每个人都可以提想法。”他说,“不管你是扫地的、接线的、管仓库的,只要你住的是房子,你就懂生活。你的意见,就是设计图的一部分。”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和叫好。
有人喊:“那我明天就写个‘防媳妇唠叨自动关灯系统’!”
“算我一个!再加个‘娃写作业拖延监测器’!”
笑声中,刘海终于笑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指尖碰到了那枚自制的多功能扳手,冰凉结实。
他知道,明天一早,办公室的信箱就会塞满手写建议条,车间的黑板会被画满草图,电话也会响个不停。
而此刻,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这群人眼里的光。
那光,比任何一台“伴眠者”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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