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朕?”
黑暗中,男人低哑冰凉的声音,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游蛇,贴在人的肌肤上缓缓游走,带着刺骨寒意,令人后脊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
见他身上没有明显杀意,张婉柔松了一口气,收回手肘,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皇上是一国之君,掌握天下万民的生杀大权,谁能不怕?”
萧炆翊察觉这声音里的冷淡,眉间露出不悦。
他不喜欢她这样说话。
他还是喜欢她温软甜甜的声音,也喜欢她眼睛里满是仰慕依赖的目光。
而这些,现在在她身上,都看不见了。
他不习惯。
他身子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绑着纱布的胳膊上。
伤了锁骨,为什么要绑着胳膊?
难道,他当时连她的胳膊也伤到了?
“疼吗?”
他伸手,想去抚摸她的伤口处,却见她仿佛惊鸟一般弹起,后退,即便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也丝毫不影响她避开他的速度。
看她如此反应,他瞳孔微微一紧,手指悬在半空中,进退无路。
无人看见的黑暗中,他眼底泛起一丝心塞,还有一抹对她的心疼。
她又变得这么恐惧他了……
张婉柔缩进床榻里面,钻心的疼痛在她动作平静下来后渐渐散去。
她目光带着惊恐和戒备,面容上又挂着娇弱和可怜,搭配那纯真绝美的苍白容颜,这模样,换了哪个男人来,也必然会心生怜惜。
又何况是此时正怀着满心愧疚的萧炆翊呢?
他心中懊悔和自责越发浓厚,可身为帝王,他也不可能去跟谁道歉……
最后,他只能收回手,坐得离她远了些,希望能降低她对他的恐惧感。
他问:“今日送来的那些补药,用了吗?”
张婉柔垂着眸,声音不徐不疾:“用了。”
他眸色深了深,又问:“那你的伤,可有好点?”
张婉柔:“有。”
他眉头微拧,又问:“那送来的衣裙呢?可喜欢?”
“喜欢。”
毫无情绪波澜的木然回答,让他感觉很不适应。
他能感觉自己心情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因为很不喜欢她此时的态度和语气。
“今日,朕不是故意伤你的。”
他只是一时没控制好力气。
张婉柔点头,平静道:“臣妾知道。”
听见这话,萧炆翊眉头一皱:“这么说,你不怪朕?”
张婉柔:“臣妾不敢。”
“不敢?那就还是怪朕。”
张婉柔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回道:“臣妾不敢。”
“你!”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彻底被她这冷漠的态度气炸了,下意识朝她伸手指她。
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她吓得反射性抱住脑袋,恐惧得直发抖。
这一刻,萧炆翊只觉得喉咙发堵,心口酸涩难忍。
原本燃烧起来的怒火,被她这恐惧的眼神和防备的行为彻底扑灭,到了嘴边的质问,也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忽然想起来,她以前最怕疼,也爱哭,可这次锁骨断裂,她好像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这一次,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
他沉默。
她也沉默,缩在角落里,像只恐惧又无助的小白兔,无辜又可怜。
良久,萧炆翊俊朗的容颜隐入黑暗中,发出一声惆怅叹息。
罢了,还是给她点时间缓和一下吧。
也许,等明晚宫宴之后,她就能感受到他的歉意了吧?
——
他走了,沉默无声,气压低沉。
萧炆翊离开之后,原本瑟缩在床角的张婉柔,此时脸上的恐惧和无措全部消失,转而代替的,是深沉而自信的双眼,平静而松弛的情绪。
经过方才那一番试探,她几乎可以确定,萧炆翊对她,还没有腻。
不管是他此来是为了肉体之欢,还是良心谴责,都是想来与她缓和关系的。
只是这一次,她也要改变一下了。
总是委曲求全,不仅会让萧炆翊习惯随时拿她开刀,还会让她彻底泯然众人!
这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她要让他意识到,伤害自己,是需要付出一些成本的代价的!
等到他发现,伤害自己,拿自己出气的成本,远大于修复二人关系的成本之后,她就不会再随随便便成为他撒气的目标了。
按照他刚才的反应来看,似乎她的第一步“反抗”,成功了。
至此,张婉柔浅浅松了口气。
“掌灯。”
她轻轻出声,冼儿立即进来伺候。
等到寝殿灯光明亮起来,才看见冼儿满是担忧的眼神,“娘娘,皇上没再伤您吧?”
张婉柔摇头:“扶我起来,我想出去透口气。”
冼儿看了看她的伤,担忧道:“外面风凉,娘娘……”
“没事,给我拿件披风就行,我就想去外面坐一会儿,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算计人心,以命相搏,时刻警惕,真的很消耗心神。
这寝殿偌大,却让她感觉十分窒息,她就想出去透口气,放空一下自己。
长时间待在这种环境下,以假面示人,她都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天,这面具再也拿不下来了。
冼儿拗不过她,便拿了厚厚的斗篷过来,又叫人拿了躺椅来。
张婉柔坐在躺椅上,感受着锁骨传来的阵阵疼痛,抽了抽气。
转而视线看向天边悬挂的半弦月上,阵阵发呆。
天很凉,可是,这种凉风打在脸上,让她感觉很舒服。
冼儿又给她拿了手炉过来,放在厚厚的斗篷下。这样即便气温寒冷,她的身体也能是暖的。
张婉柔看她忙前忙后,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冼儿,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冼儿又给她准备了热茶。
“娘娘,奴婢不累。奴婢在旁边陪着您,一会儿茶凉了,奴婢也好及时给您换。”
张婉柔心中浮现一股暖意。
在这冰冷残酷的后宫里,她数次汲取温暖,都是从这些身份低微的宫女太监身上感受到的。
真是讽刺啊。
难道身居高位,就注定不会有真心吗?
前世加上今生,进宫一年多,她几乎都习惯了所有事被人伺候着。
以前在景山,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仗着身份,对下人呼来喝去的贵人。
因为那时候,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山野村姑,谁都能踩她一脚,所以她很憎恨这个环境下的等级制度。
可现在,身处上位的她,似乎渐渐适应了这个制度,甚至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今日皇上赏赐的东西,除了那套行头之外,其他的,你明日都送去主殿给庄妃娘娘吧。”
冼儿知道她的用意,当即应下:“是,奴婢遵命。”
十月的京城,夜里很冷,茶很快就凉了。
冼儿端起茶说道:“娘娘,奴婢去给您换茶。”
她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偏殿外头闪过一道黑影。
她眉头一皱,紧张瞬间紧张起来。
“谁在那?!”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