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宏同志。”他忽然开口。
秦正宏立刻上前一步:“顾老。”
“你是江城的一把手,主政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顾老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纪念碑上:“那我问你,这三年,你来过几次烈士陵园?”
秦正宏一怔,随即坦然道:“公祭日每年都来,另外还来过两次,一次是陪同省领导调研红色教育基地,还有一次是清明节自发祭扫,”
“五次。”顾老算了一下,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你知道,全市像这样的烈士纪念设施,有多少处吗?”
秦正宏沉吟道:“市级烈士陵园一处,县级烈士陵园三处,零散的烈士纪念亭、纪念碑、烈士墓共四十七处。”
顾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记得挺清楚。”
秦正宏微微躬身:“应该的。”
顾老又看向林岚:“兰丫头,你是常务副市长,主抓民生和经济发展。那我问你,这几年江城在红色资源保护上,投了多少钱?”
林岚早有准备,数据脱口而出:“近三年,市级财政累计投入红色资源保护专项资金两千三百万元,主要用于烈士陵园修缮、革命旧址维护、展陈提升等方面。今年还专门立项,对城西革命历史陈列馆进行数字化改造,预算六百万元。”
顾老听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再问你,这些钱投下去,效果怎么样?老百姓认不认可?来参观的人多了还是少了?”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答——不光是数据,还要有判断。
林岚斟酌道:“从参观人数看,近三年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二,今年截至十月底,已经超过去年全年总量。从社会反响看,我们做过一次问卷调查,满意度在百分之八十七以上。但……”
她顿了顿,坦诚道:“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部分偏远地区的烈士墓,日常维护还不够到位;有些展陈内容偏陈旧,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有待提升。下一步我们会针对这些问题,制定专项整改方案。”
顾老听着,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能说出问题,说明真去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深意,“兰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第一站要来这里吗?”
林岚心里隐约有答案,却不敢贸然开口。
顾老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道:“我来之前让人查过,过去三年,江城各区县领导干部主动来烈士陵园祭奠的,不到二十个人。有的是真忙,有的是忘了,有的……是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秦正宏和林岚心上。
顾老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我不是批评你们。我知道现在的干部压力大,经济发展、民生保障、安全生产,哪一样都不能出问题。但是正宏同志,兰丫头,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今天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缓缓道:“一个地方,如果只记得往前冲,忘了回头看看来路,那是走不远的。红色资源不是摆设,是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全场肃静。
秦正宏郑重道:“顾老教诲的是,我们记住了。”
林岚也重重点头。
顾老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吧,去陈列馆看看。”
众人簇拥着顾老向停车场走去。
宋玉跟在林岚身后,目光却落在顾老的步伐上。
老人走了这么长的路,又站着说了半天话,脚步依旧稳健,但呼吸频率明显比刚下车时快了一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老。周老微微点头,表示一直在关注。
就在这时,顾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秦正宏,扫过林岚,最后落在林岚身后半步的宋玉身上。
“那个年轻人。”顾老抬了抬下巴,“你是兰丫头的秘书?”
宋玉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回顾老,是的。”
“叫什么?多大年纪了?”
“宋玉,二十六岁。”
顾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但这一眼一问,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翻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副科级秘书,竟然能让顾老这样的人物亲自垂询?
这个秘书,到底有什么背景?
十点二十分,车队抵达城西革命历史陈列馆。
这是一座灰砖青瓦的老建筑,民国风格的雕花门窗保存完好,门前两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
顾老下车后,没有立刻进馆,而是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栋老建筑。
“这房子,我年轻时候来过。”他忽然道,“一九五几年,我回江城出差,当时这里还是县委会的办公地。”
秦正宏笑着接话:“顾老记性好,这确实是老县委会的旧址,后来改成陈列馆了。前年大修过一次,尽量保留了原貌。”
顾老点点头,抬步走进去。
陈列馆不大,只有两层,但展品丰富。讲解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声音清亮,讲解流畅。
走到一面写满烈士名字的墙前,顾老停住了脚步。
这面墙高三米,宽五米,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牺牲时的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三岁。
顾老看了很久,忽然问:“正宏同志,这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秦正宏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顾老,这些烈士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上任第一年,就把这面墙上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有一个叫朱海的,牺牲时才二十岁,和我儿子现在同岁。每次看到这里,我就想,如果他在今天,应该也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顾老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走到二楼的一个展柜前,顾老忽然又停下脚步。展柜里陈列着一封泛黄的家书,字迹工整,墨迹已淡。
“这是谁写的?”顾老问。
讲解员立刻上前:“回顾老,这是一九四七年一位叫廉玉生的烈士写给他母亲的家书。他在淮海战役中牺牲,这封信是他牺牲前一个月写的。”
顾老俯下身,隔着玻璃看着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但顾老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有些不安。
林岚下意识看向宋玉,她怕老人触景生情,身体吃不消。
宋玉知道林岚心中的担忧,他向林岚微微点头示意,表示保健小组就在门外,随时可以进来,让她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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