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给的烟很便宜。
烟叶松散着,泛出呛人的味道。
何盼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来,递到何寓手上。
他也无所谓,捏出一根,咬在嘴里,划开火机,垂眸拢着,点燃。
何寓是那种做什么都很有味道的男人。
淡薄烟气拢上来,映得他有一种散漫的孤寂感。
在从前,何盼也见过他这种模样,但自从落海苏醒后,那种疏离比以前更深。
何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觉得他什么都不过心。
就好像这烟气,缭绕着,也看不出他过肺。
何盼甚至想,他是不是将烟吸进去,全吃了。
什么味道呢?
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细白指尖也捏着一支烟。
咬在唇边,预焚燃。
何寓却一把抢过去,揉碎在掌心。
何盼的心狂跳了下,以为他记起了在何家老宅,他对她说的类似于好姑娘的那种话。
但他没说。
只摊开掌心,让海风卷走碎烟。
何盼不答应,抢过他的烟,急急放在嘴里,吸了一大口。
故意,挑衅似的。
他没抢过去,靠在沙发上,借着微光睨着她。
唇边一抹笑,逗小猫似的,带着几分玩味和爱怜凝着她。
她憋得耳朵红了。
他才笑,哑声问,“好抽吗?”
她弯唇,倾在他面前,双手抵住他胸膛,唇离得很近,“你尝尝。”
说着,在他耳根那儿笑。
何寓也笑了,双手一扶,捏着她的细腰,
“苦的,一点也不好。”
“什么苦?”她有点醉烟,鼻尖划过他的下颌线。
“烟。”
“我呢?苦还是甜?”
何寓垂眸,没什么正经,“阿盼,是甜的。”
……
后来有一个多月,何寓是沉默的。
总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望着一望无际的遥远海面。
然后焚一支烟,倾覆在微微垂坠的散淡日光里。
一切都虚无,又像梦一样。
他弄了鱼竿,成日坐在礁石上,偶有收获。
东海的渔获丰富,偶尔有名贵的鱼。
何寓弄上来,让何盼带给老齐。
当然,还有一些钱。
老齐总帮他带东西,何寓出手也阔绰。
有一次,老齐开船过来,跟何寓一起抽烟。
他的烟更凶,牙齿都熏成黄色,咧着黄牙笑出来,“我听说,泰缅那边有个大户被剿灭,房子的金银被洗劫,说不清是什么大户。”
“剩什么了?”他磕着烟,垂了眼。
“一堆小孩衣服,从小到大都有;还有一件婚纱……也不知谁这么惨,有老婆有孩子,竟然落成这样。”
何寓的指尖颤了下,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窗前。
光影的淡薄落在他的轮廓,几分寂寥,浮了浮,又消散。
“老齐,把那些东西带过来。”
他也没过多解释,只轻轻说了句。
……
夜里起了风,何寓还在院中。
眉间一点疏影,从眉心蔓延,笼罩他整个人。
似有心事,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这种矛盾与他身上,纠缠,勾连。
让他显出一种疏淡的冷。
就好似映在海面上的浅月,悬于夜空,将一切都照成霜雾一样的银色。
何寓立在这片色彩里,仿佛遥不可及。
何盼坐在树下,望着他的影。
望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自从醒来,他就沉默着。
告诉她将往事都遗忘。
可是他的眼神,深邃又薄凉。
放下前尘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这样,让他的影映在她的眼眸中。
就很好。
何盼唇边漾起浅笑,将男人高挺的身影镶入脑海里。
夜风几许温柔缱绻,她打哈欠,咕咚一声睡过去。
何寓再回头的时候,女人的一片薄影,像一朵被光华浸染的鸢尾花,
发丝轻轻垂着,粘在她的红唇边,遮住漂亮的眉眼。
何寓知道何盼喜欢他。
喜欢就好了,他也不能给更多。
何寓走过去,弯下腰,托住她,将人抱在怀中。
纤柔的女人挣了挣,额角抵住他的颈窝。
“哥哥……”她低唤,发丝遮着眼,也不知醒还是没醒。
何寓紧了下手臂,“别动,抱你。”
“去哪儿?”
“卧室。”
何盼揪着他衣襟,“哥哥,你是一点都不浪漫。以前是什么样儿,都不记得了吗?”
他笑了笑,“不记得。”
那么多的事,全是乱的,他也不能放在心里。
漆黑的夜色里,她好像又叫了一声哥哥。
声音哑着,带点甜,他还挺受用的。
何寓迈开长腿,抱着人上了楼,推开门,走到床边,将何盼放下去。
她很乖,并没有揽着他不放。
安安静静窝在被子里,白皙的小腿敞出来,压着被角。
一段白色的月光洒进来,衬得那段皮肤,像软玉。
何寓撑在床边睨了会儿,站直身体。
掌心忽然一软,她的小手攥着他,沿着掌心攀住坚硬的腕骨。
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却因常年的训练变得粗大。
掌上有器械磨出的薄茧。
浅浅一层,隔绝他的体温。
仅有的印象里,何盼是张扬外向的性子。
可现在的她,沉静地如天上的淡云。
她也不闹,抱住他的手臂,红唇似有若无蹭过无名指。
何寓垂眸,托住她乌发,“乖了,睡吧。”
人出去的时候,悄悄带上门。
房间里空留一抹月色。
何盼睁开眼,凝着门扉开合的一瞬,他落在玻璃窗上的背影。
剪影的轮廓极妙,一点点融在她心头。
门彻底关了,何盼的眼角湿润了。
鼻腔的酸涩蔓延开来,溢到胸腔里,好像连静躺都要花费很大气力。
他越冷静,她越爱。
一如当年他拒绝她,淡淡的,又坚决。
眉眼间疏离散淡,唇边挂着薄笑,琥珀色的眼眸垂过来,“阿盼,我们没可能。”
没有半分余地。
疼得彻底,生生刻在她的骨头里。
可是他又那样好。
从她记事起,他总喜欢背着她做游戏;
她打破了古董花瓶,他说是自己干的,替她受罚;
有不喜欢的男人追求她,他会站出来,说当哥哥的不答应,趁早死了这条心。
然后他说,“我妹这么漂亮,要嫁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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