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摩托车深藏进一处半塌的民房,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席烂布盖好。随后,拖着那条还在刺痛的伤脚,徒步穿过几条最漆黑的村道。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家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在等我吗?
在反复确认如剃刀般绝对干净的尾巴后,我才闪身钻进一家亮着昏灯、有公用电话的破旧小卖部。
我没用自己手机,担心被追踪,递给柜台后昏昏欲睡的老板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拿起了那部红色的老式塑料话筒。
拨出的号码,很多年没碰过,却像烙印刻在骨髓里。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一片沉默的深海。
我压低声音,语速压缩到极致,吐出只有我们两人懂的暗语:
“‘老枪’,我是‘扳手’。我的‘工具箱’被盯死了,对方要动我‘车库’里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成克雷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像锉刀般清晰:
“收到。‘车库’我派人去守,‘车’会开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你工具箱里,最要紧的是哪把‘扳手’?”
“一把能拧开‘旧水阀’的生锈扳手,还有一盒‘施工噪音’的录音带。”我指的是已经掌握的录音证据。
“明白。你的位置?”
“不安全,马上移动。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通话器’。”
“半小时后,会有一个显示为‘宽带故障排查’的号码,打回这部电话。接。加密频道,只有三分钟。”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更深的寒意:
“飞哥,你捅的马蜂窝,比我们想的大得多。你刚才甩掉的,可能不是蒋家的人。另一股本地的水鬼也下水了,现在这潭水,浑得看不清底。”
“保护好自己,你是现在唯一能串起所有线头的那根针。”
电话挂断。
我松开紧握话筒的手,靠在冰冷污浊的玻璃柜上。这才感觉到,整个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脚踝处扭伤的疼痛,此刻才尖锐地传来。
成克雷的介入,像在无尽下坠的黑暗深海里,终于触到一根从上方垂下的、拴着浮标的钢缆。虽细,却紧绷着无可置疑的力量。
我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瓶装水,就着灰尘吞咽。用撕开的布条和冰水简单处理了脚踝。
半小时,一分不差,那部红色电话如同复活的心脏,再次响起。
接起。听筒里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子音的疏离感,但那份冷静的底色属于成克雷。
“听着,三件事。第一,你妻子女儿已被我们州总队的好手,以‘配合异地案件调查’名义,安全接走,现安置在州内另一处的安全屋。她们暂时安全,但你必须切断一切主动联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第二,蒋一军已被秘密控制,他初步交代了受蒋逸奇指使,篡改DNA比对样本的罪行。这是第一个突破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黄老五,可能还活着。”
我精神一振,握紧了话筒。
“他在谁手里?”
“不确定。有人在保他的命,不是救他,是想把他留作将来攻击蒋家的‘人肉炸弹’。现在,几方人马都在找他。”
成克雷语速加快,字字砸实:
“飞哥,你的任务变了。在州厅力量完成调动、形成碾压态势之前,你需要做两件事:一,保护好所有核心证据的源头——你现在就是源头;二,想办法找到黄老五,或者至少,确保他别死在别人手里。他是坐实蒋逸奇杀人灭口指控的唯一活证!”
“我怎么找?连你们都——”
“我们被规则、程序和无数的眼睛捆着手脚。你没有。”成克雷打断我,声音里透出一股破格的决断,“你现在是棋盘上唯一一枚对方没算到的活子。活子的意思,就是能改变棋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用你的办法,地下世界的办法。记住,你不再是老师王剑飞,你现在是追索真相的‘猎犬’。必要的时候,可以弄出点动静。把水搅浑,让藏在深处的王八,不得不浮上来。”
“明白。”
忙音响起。
我缓缓放下仿佛重逾千斤的话筒,透过小卖部肮脏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沉甸甸的、吞噬一切的夜色。
角色,就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转换。
我不再是被追逐、被迫害的猎物。
我要成为猎人,踏入这片群狼环伺、暗流汹涌的密林,去找到那只关乎生死、也关乎正义的关键的兔子。
窗外,风停了。
死寂的夜色里,远处传来一声野狗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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