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撤离前三天,东飞鸿约见了沈教授。
约谈地点不在专案组驻地,在青云州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茶馆。茶馆叫”听松”,招牌是块黑漆木板,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发了白。东飞鸿是前一天下午来踩的点,二楼最靠里的包间,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灰砖墙上的爬墙虎。冬天,爬墙虎枯了,只剩褐色的藤蔓贴在墙上,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沈教授从帝都过来,住在青云州宾馆。东飞鸿让赵亮开车去接,没有穿制服,没有开警车。赵亮后来告诉成克雷,沈教授上车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腿上,像放一件行李。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茶馆一楼是散座,几个老人围着碳炉烤火,炉上坐着一把铝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二楼是包间,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东飞鸿要了最靠里的那间,提前半小时到了,铜壶坐在小泥炉上,水已经烧过一遍,正在温第二开。
沈教授被领进来的时候,东飞鸿正在往壶里投茶。是普洱,十年陈的熟普,茶饼撬下来的,块状,深褐色,像一小块风干的土。他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教授,请坐。”
沈教授坐下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藏青色高领毛衣,金丝眼镜擦得很亮。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很好,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向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张脸在学术界较有名——沈维舟,声学专家,某涉密研究所前研究员,退休后被多家高校聘为客座教授。他在研究所待了大半辈子,研究的是特种声波技术,退休后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气质——不太放松,也不太紧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东飞鸿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深红,略似稀释后的血珀色,入口醇厚,带一点木质的气息。
“东组长叫我来,是为了都依依的案子?”沈教授端起茶杯,没有喝。
“案子已经结了。”东飞鸿说,”叫沈教授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不是正式询问,是请教。沈教授可以不说,可以说,可以喝口茶,想好了再说。”
沈教授抬起眼,看了东飞鸿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在评估对方的密度和结构。
“东组长请问。”
东飞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是邱长林口供的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用红笔画出了一段话——“秦收带了一个人过来,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京腔。秦收介绍说是帝都来的专家。”
沈教授看着那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柄上收紧了一下,像按在示波器上的探头,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
“沈教授去过邱长林家?”东飞鸿问。
“去过。”沈教授放下茶杯,”秦收带我去的。他说有个朋友家里茶不错,坐坐。我喝了茶,坐了半个钟头,走了。”
“秦收在邱长林家见的那些人,你也见过?”
“没有。那天只有秦收和我,还有邱长林。秦收和我在书房谈了会儿话,邱长林在客厅。没有别人。”
“谈了什么?”
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爬墙虎藤蔓被风吹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秦收问我,次声波武器能不能杀人。”
东飞鸿没有说话。铜壶里的水又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
“我告诉他,实验室里,次声波确实可以对生物组织造成损伤。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与人体器官产生共振,理论上可以导致器官破裂甚至死亡。但那是实验室环境,需要专业设备,需要精确的频率控制,需要持续的作用时间。现实中,用次声波精准杀人,成功的案例都还只是未经官方认证的传说。”沈教授的声音不高,像在课堂上讲课,”秦收听完了,点了点头。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我问说什么。他说,就说都依依可能是被次声波杀死的。”
“你答应了?”
沈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我问他,都依依是谁。他说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从声学角度分析次声波致死的可能性。不需要下结论,只需要提供一种’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安排一次学术讲座。他甚至给我拟了一份提纲,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心肌纤维断裂,6.8赫兹,通风管道,金属疲劳。”
“你答应了。”东飞鸿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问句。
“我答应了。”沈教授说,”秦收是我老朋友的学生。多年前,我在研究所带过一个学生,姓张,叫张启明。他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对非线性声学有天赋,但心不在学术上。他离开研究所之后去了部委,后来下海经商,在帝都开了一家投资公司。秦收在青云州的矿权和地产项目,背后都有启明的影子。我欠张启明一个人情。”
他停顿了一下。
“1997年,我在西北某基地做实验,设备故障,次声波泄漏,造成了三名实验人员伤亡。事故调查的时候,张启明——那时候他还在研究所——替我做了证,证明我在事故发生前已经提出了设备隐患报告,是上级没有采纳。这个证词让我免于刑事责任,只受了行政处分。我欠他一个人情。很多年了,我以为这笔账已经清了。但人情这东西,不像实验室的数据,没有清零的时候。秦收找到我,说张先生的意思,请我帮这个忙。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答应了。”
“你知道都依依的真实死因吗?”
“不知道。”沈教授摇头,”秦收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万一都依依的死被追查,需要有人从技术角度提供一个’合理怀疑’。我的专业身份,可以让这个怀疑听起来像真的。”
“但水月亭那晚,你不是自己去的。”东飞鸿说,”是我带你去的。”
沈教授点了点头。”这是秦收安排好的。都依依死后,专案组在做死因排查时,发现了两个现象——心肌纤维断裂,通风管道有异常的金属疲劳痕迹。这两个现象本来有别的解释:心肌断裂可能是她长期服用***造成的心肌损伤,通风管道的痕迹可能是清洁工维修时留下的。但秦收通过他在专案组里的眼线,把这些信息传递了出去。张启明判断,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窗口。”
“什么窗口?”
"制造一个'高科技谋杀'的假象。"沈教授的声音很平,"你应该记得,当时有人向专案组提议,说都依依的死因可能有技术含量,建议请声学专家参与分析。你通过省厅联系到我的单位,邀请我来。我来了。你当时不知道我和秦收的关系,不知道我的'专业意见'是提前编排好的。你以为找到了一个权威的声学专家——"他顿了顿,"实际上,你找到的是秦收早就布置好的一枚棋子。"
东飞鸿没有说话。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那晚在亭子里,你讲的每一个字都是秦收让你讲的?”
“不全是。”沈教授的声音有些涩,”秦收只给了我关键词。具体的理论阐释、数据引用、逻辑推演,是我自己完成的。我做了大半辈子声学研究,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甚至讲得比秦收期望的更好——因为我是真的懂。我把一种’可能’讲成了’很可能’,把’很可能’讲成了’几乎可以确定’。王剑飞信了,成克雷也信了。东组长,你当时,也信了吧?”
东飞鸿没有回答。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铜壶里的水又烧开了。
“我信了一半吧。”东飞鸿终于说,”那晚在亭子里,我坐在你对面,听你讲次声波,讲共振频率,讲心肌纤维断裂的形态。你讲得太专业了,太笃定了,像一个真正的专家在阐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结论。但我只相信是一种可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专家和真正的棋子,可以是同一个人。”
沈教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很白,指节修长,是一双做了一辈子实验的手,精确,稳定,可控。但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东组长,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我说了假话。是我说的那些真话,被用来做了假。次声波确实可以杀人,6.8赫兹确实可能与心脏共振,通风管道的金属疲劳确实可以作为旁证。这些在实验室里都是真的。但都依依不是被次声波杀死的。她是被她的丈夫用她的心脏病药杀死的。我在水月亭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有文献支撑,有实验数据,有理论模型。但它们被秦收拿去,做成了一层烟幕,一层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的烟幕。我用自己的专业,替一个杀人者遮蔽了真相。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专业的事。”
东飞鸿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放在沈教授面前。是一张白纸,一支笔。
“请沈教授把张启明在青云州的商业往来,你了解的,都写下来。”
沈教授拿起笔。他没有犹豫,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抖了。他开始写,字迹工整,像实验记录,像论文脚注,像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完善的某种格式。
写了大约二十几分钟,写满了一页纸,翻过来,又写了半页。他把纸推给东飞鸿。
东飞鸿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温启明在青云州的产业布局——哪一年通过哪家公司拿了哪块地,哪一年通过哪个中间人收购了哪个矿,哪一年通过哪个离岸公司转移了多少资金。有些地方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金额有经手人,像一份完整的实验日志;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关键词,后面打一个问号。最后一行写着:”张启明在帝都的关系网,我不完全了解。只知他与某部委多位退休官员保持往来,定期聚会,地点多在世贸三期他的私人会所。参与者的名单,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叫自己’读书会’,每月第三个周五,张启明做东。”
“够了。”东飞鸿把纸收起来,放进公文包,”沈教授写的这些,专案组会整理好,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读书会’这条线,会有人接着查。”
沈教授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渍在杯底凝成深褐色的一圈,像树轮,像某种无法逆转的时间记录。
“东组长,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都依依到底是怎么死的?”
东飞鸿沉默了一会儿。”被她的丈夫用她的心脏病药杀死的。***中毒。陆正弘把高剂量的药片混进她的药瓶里。她吃了,心脏骤停。法医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出了超量的***。没有次声波,没有6.8赫兹,没有通风管道。只有一瓶药,和一个人的背叛。”
沈教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底的茶渍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像某种结痂的伤口。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我在实验室待了大半辈子,研究过各种各样的声波。我能精确测量每一种频率对人体组织的影响,能把心肌纤维断裂的形态倒背如流。但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脏可以被一片小小的药片停止。我在水月亭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那些真话指向的是一个假的结论。而真正的结论,简单得像一个初中生都能做的化学实验——把药片碾碎,混进药瓶里,让人吃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东飞鸿。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东组长,你说,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到头来用自己的学问做了这种事,算什么?”
东飞鸿没有回答。窗外的爬墙虎藤蔓在风里摇晃,干枯的枝条刮过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挠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算一个人。”东飞鸿终于说,”做了错事,说出来,还是人。憋着,把错事当成专业,当成技术,当成’只是提供一种可能’,那就不是人了,是仪器。沈教授今天说出来,把自己从仪器变回人了。”
沈教授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东飞鸿点了点头,动作很正式,像结束一场学术报告。他转身走出包间,呢子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被楼下的煤炉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淹没。
东飞鸿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铜壶里剩下的水倒进茶壶。水流很细,冒着热气,但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淡得像水,但还有一点余温。
窗外,爬墙虎的枯藤在风里摇晃。那些藤蔓春天会重新变绿,长出新的叶子,把整面灰墙遮得严严实实。但现在是冬天。冬天的藤蔓,只能等着。
从茶馆出来,东飞鸿站在巷子口,给成克雷打了个电话。天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他的影子被对面窗户透出的光拉得很长。
“沈教授交代了。张启明在青云州的商业往来,他写了一份材料。跟刘长德交代的基本对得上,还补充了一些细节。特别是’读书会’,每月第三个周五,世贸三期,张启明做东。”
“张启明的关系网呢?”
“他写不出来。只知道是某部委多位退休官员,定期聚会。具体名单,他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个时间规律,每月第三个周五。这条线,会有人接着查。”
“这条线又断了。”
“断不了。”东飞鸿的声音不高,”沈教授写的那页纸,和刘长德的供述、财哥的账本、邱长林的口供合在一起,张启明在青云州的整张网络已经基本清晰了。他在帝都的关系网,不在专案组的权限范围内,但材料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之后,会有人接着查。’读书会’每月第三个周五聚会,只要这个规律还在,只要还有人想继续读这本’书’,这条线就断不了。”
成克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东组长,沈教授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件事。”东飞鸿顿了顿,”他在研究所的时候,参与过一个代号叫’回声’的项目。项目的内容他不肯多说,只说是关于次声波在封闭空间内的定向传播技术,2000年立项,2006年结题。项目结题之后,所有的实验数据和设备都被上级部门收走了,参与人员签了保密协议。他说,’回声’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不是军方,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上面的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张启明转达的。张启明那时候还只是研究所的一个普通研究员,但他能接触到那个层面的人。”
“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沈教授不知道。他只知道,2006年’回声’项目结题之后,张启明就离开了研究所,去了部委。后来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沈教授说,他有时候想,张启明的生意,是不是从’回声’项目就开始了。”
成克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这条线,我们追不了。”
“追不了。但可以留下来。”东飞鸿说,”沈教授的笔录里,会记下’回声’项目这个名字。会记下2000年立项,2006年结题。会记下张启明是项目联络人。会记下所有指令来自一个沈教授从没见过的’上面的人’。这些记下来,入了卷,就是种子。种子埋在档案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如果永远不发芽呢?”
东飞鸿没有回答。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突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那就让它埋着。”他说,”埋着,也比没有强。”
他挂断电话,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爬墙虎的枯藤在灯光里摇晃,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在风里写着什么,又像在擦去什么。
专案组撤离前最后三天,沈教授的笔录作为最后一份补充材料入了卷。材料封面上写着被询问人姓名、询问时间、询问地点、询问人。材料末尾有沈教授的签名,一笔一划,像他做了一辈子的实验记录,严谨,正式,不可更改。
那些关于次声波的推测,关于6.8赫兹的共振频率,关于通风管道金属疲劳的分析,都留在了水月亭的夜色里,像湖面上的灯笼倒影,被水波揉散了,聚不拢了。留在卷宗里的,只有张启明在青云州的产业布局,只有那些地皮和矿权的来龙去脉,只有一张没有名单的关系网草图,一个每月第三个周五的约定,和一个叫”回声”的项目名字。
真的东西留下来了,假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但有些东西介于真假之间——像”回声”项目,它确实存在过,但它的目的、它的推动者、它和温启明后来生意之间的关系,沈教授说不清楚,东飞鸿也查不下去。它悬在卷宗的某一页上,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哑弹,埋在时间的土里,等着某一天被挖出来,或者永远不被挖出来。
专案组撤的那天,青云市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二场大雪。镜城市也下雪了,雪片子很大,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镜月湖的水面上,来不及化就被新的雪盖住了。水月亭的灯笼在雪里亮着,红幽幽的光被雪幕遮得朦朦胧胧,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那些从专案组驻地驶出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尾灯在雪中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灰白的暮色里。
沈教授那天已经回到了帝都。他坐在世贸三期对面的某家咖啡馆里,看着对面高楼里亮着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张启明的私人会所,不知道这个月的第三个周五,”读书会”还会不会如期举行。他只知道,他写下的那页纸,现在正在某个档案袋里,他这辈子签过无数份实验报告、论文投稿、项目结题书,但这一份,和那些都不一样。这一份不是关于声波的,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窗外,雪也在帝都下着。落在万安街上,落在世贸三期的玻璃幕墙上,落在那些他看不见也进不去的窗户后面。雪会覆盖一切,但雪也会化。等雪化了,有些东西会露出来,有些东西会被冲进下水道,有些东西会渗进土里,成为来年的养分,或者毒物。
他不知道自己是养分,还是毒物。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可以睡着了。不是因为没有愧疚了,是因为那些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话是有重量的,说出来,人就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和其他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雪底下埋着的那些东西——2000年的”回声”项目,每月第三个周五的”读书会”,张启明从研究所到部委再到商界的轨迹——还在。雪会化,化了之后,它们会露出来。也许有人会看见,也许不会。但它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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