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差一刻,陈默到了青云峰山脚下。
这一次没有人带路。他独自穿过外门的灵田,走过半山腰的凉亭,在天梯脚下停住。抬头望去,石阶笔直向上,两侧铁索被雾气打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抓住铁索,开始往上爬。
虎口的血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肉泛着粉色,握紧铁索的时候还有一点刺疼。他没有停。上一次爬这条天梯的时候,他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这一次不用。不是体力变好了,是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顾不上喘。
天梯尽头,石门矗立。门楣上“青云门”三个字的刻痕里长出了青苔,符文在石柱上缓缓流转,像沉睡的呼吸。
陈默跨过门槛。
青云殿的门开着。
不是敞开的开,是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缝里透出檀香的气味,淡淡的,不浓烈,像老屋子里经年累月熏出来的味道,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陈默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
赵无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像说话的人就在他面前。
陈默推开门。
青云殿里的格局和他上次来时一样。书案,书架,铜灯。赵无极坐在书案后面,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竹简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翻过很多遍。
书案对面摆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孙不器。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道袍,腰带勒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银簪别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额头上有汗。不是热出来的汗,是一层细密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冷汗。
他看见陈默进来,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陈师弟来了。”
陈默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赵无极把竹简放下,拿起书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先落在孙不器身上,又落在陈默身上,最后收回去。
“说说。”
他没有指明让谁说。
孙不器抢先开了口。
“掌门,陈师弟这七日在任务殿勤勉得很,日日早到晚归,查阅了近年来的任务记录和账目。我这边也全力配合,所有账册竹简一律敞开,让他看个明白。”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腹互相搓着,“任务殿这些年的运转,虽说不上滴水不漏,但也算账目清晰、有据可查。陈师弟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不妨当面说出来,我也好及时改正。”
他把球踢给了陈默。
赵无极的目光移过来。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张树皮纸,展开,铺在书案上。
“三件事。”
他指着纸上第一条线。
“第一件,任务奖励。三月份采集类任务单件均价两块灵石,四月份降到一块半,五月份降到一块。任务竹牌上的标注没有改,但弟子实际领到的是降价后的数额。差价的灵石没有上缴库房,账面上没有记录。”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条线。
“第二件,人员削减。任务殿二楼抄写归档的弟子,三月份是四人,四月份减为三人。被削减的弟子叫周平,原因是他要求涨月例。省下来的月例在账面上记为‘办公经费结余,上交库房’,但库房同期的入账记录里没有这笔灵石。”
手指移到第三条线。
“第三件,物资采购。银丝草,任务殿向弟子的收购价是一块灵石十株,但炼丹房向任务殿的采购价是三块灵石十株。每十株银丝草,有两块灵石的差价没有进入任何账目。”
他收回手。
“三条线,指向同一批灵石。这批灵石的总额,按最近三个月的数据保守估算——”
他报了一个数字。
殿里安静下来。
铜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孙不器的脸白得像道袍的里衬。
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赵无极。他盯着书案上那张树皮纸,盯得很紧,像那张纸上画着的不是线条和数字,是他的命。
“掌门。”他的声音发干,“这里面有误会。”
赵无极没有看他。
赵无极在看那张树皮纸。
他看了很久。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看,是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用三百多年的经验在核对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从第一条线移到第二条,从第二条移到第三条,然后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树皮纸放下。
“孙不器。”
孙不器浑身一抖。
“在。”
“你在任务殿做了多少年?”
“回掌门,十七年。”
“十七年。”赵无极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说一件旧事的感觉,“十七年前,你从一个外门弟子做到任务殿执事,是我批的。”
孙不器的嘴唇动了动。
“当年批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这个人太聪明。我说,聪明不是毛病,只要用在正地方。”赵无极把茶杯放下,“看来我错了。”
“掌门——”孙不器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掌门,我一时糊涂。那些灵石我没有独吞,我是想攒着给任务殿换一批新竹简,旧的那些——”
“孙不器。”
赵无极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孙不器立刻闭上了嘴。
“你拿了多少?”
孙不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头在发抖。
“说。”
“三……三千块。”
殿里又安静了。
三千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杂役在青云宗干一百年。
赵无极没有看他。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若萱。”
门开了。
赵若萱从外面走进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青色道袍上沾着一点雾气,头发微微潮湿。她走进来,在孙不器旁边站定,没有看他。
“爹。”
“带他去戒律堂。从今天起,任务殿执事由你暂代。”
孙不器猛地抬起头。
“掌门!掌门饶我这一次,我把灵石全数退还,一块不少——”
赵若萱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只手看着很轻,像只是搭上去的。但孙不器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嘴里的话也断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若萱把他提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等。”
赵若萱停步。
赵无极看着孙不器。
“你那三千块灵石,不是从宗门库里拿的,是从外门弟子的口袋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孙不器垂着头,没有应答。
赵若萱把他带出去了。门重新关上,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无极靠在椅背上。
他看上去忽然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老,是那种卸下什么东西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看着书案上那张树皮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用了七天。”
“是。”
“比我预想的快。”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查吗?”
陈默想了想。
“因为你自己不方便查。”
赵无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消失了。
“继续说。”
“任务殿的账目,不是孙不器一个人能抹平的。他上面有人。库房的入账记录对不上,说明库房那边有人帮他。能让库房管事配合的人,在宗门里的地位不会低。”
陈默停了一下。
“你是掌门,你亲自查,就是跟那个人撕破脸。我查,只是一个杂役多管闲事。”
赵无极听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从书案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陈默翻开。
册子里记录的是青云宗近十年的灵石总收支。不是任务殿这种小账,是整个宗门的大账。收入的灵石来自各处灵矿、丹药销售、弟子供奉,支出的灵石流向各处殿阁、长老俸禄、物资采购。
十年。
每一年的收入都在减少。
支出却在增加。
最后一页是去年的总账。收入比十年前少了四成,支出比十年前多了两成。中间那六成的缺口,用宗门积攒下来的储备灵石填了五年。到去年,储备灵石也见了底。
陈默合上册子。
“宗门在往下走。”
“不止是往下走。”赵无极的声音很平,“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年,青云宗就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到时候要么裁人,要么降俸。裁人,人往哪去?降俸,人心就散了。”
他把册子收回去。
“孙不器贪的那三千块,放在宗门的大账里,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但他贪的方式,是青云宗的病根。”
“什么方式?”
“从底下人嘴里抠食。”
赵无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竹简,展开。
“外门弟子的任务奖励,是他们的血汗钱。杂役的月例,是他们的活命钱。这些钱,一块两块看着少,但对底下的人来说,少一块就是饿一天。孙不器从这些钱里抠,省下来的不是宗门的开销,是宗门的根基。”
他把竹简卷回去。
“我今天拿下孙不器,不是因为有人告他。是因为你那张纸上画的三条线,把从底下人嘴里抠食的整条路都画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现在还想留在任务殿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
“为什么?”
“任务殿的问题我已经看清楚了。再待下去,是浪费时间。”
“那你想去哪?”
陈默抬起头。
“杂役院。”
赵无极看着他。
“杂役院有什么?”
“有三十八个人。”陈默说,“他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灵石。吴管事派活凭心情,库房物资堆到发霉也没人管,月例被克扣了也没人敢吭声。任务殿的问题是一个人贪,杂役院的问题是没人管。”
他停了一下。
“我想回杂役院,把它管好。”
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默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掌门的矜持的笑,是一个活了三百年、见惯了兴衰起落的人,忽然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刚才说孙不器上面有人,说得对。库房的钱不通,是我小舅子。”
陈默没有接话。
“你回杂役院,迟早会碰他。”
“我知道。”
“你不怕?”
陈默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每天早上醒来,看见房梁上的蜘蛛网,想着今天又要被克扣几块灵石。”
赵无极把竹简放回书架。
“去吧。”
陈默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桂花糕好吃吗?”
陈默停住脚步。
“好吃。”
“那就好。若萱她娘,好多年没给人做过糕了。”
陈默推开门,走出青云殿。
赵若萱站在殿外的廊柱下。
她背靠着柱子,双臂抱胸,望着远处的云海。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云海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金子浮在白色的水面上。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
“说完了?”
“说完了。”
“去哪?”
“杂役院。”
赵若萱没有问为什么。她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令牌。
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默”字,背面是青云宗的云纹。令牌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不是新刻的。
“这是什么?”
“杂役院管事的令牌。”赵若萱说,“今天早上,我爹让我刻的。”
陈默接过令牌。
木头是温的。
“从今天起,杂役院归你管。”赵若萱说,“吴管事调去库房,给钱不通打下手。”
陈默把令牌攥在手里。
“钱不通那边——”
“那是你的事。”赵若萱打断他,“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杂役院给你了。灵石、物资、人手,从今天起,你自己想办法。”
陈默沉默了。
赵若萱看着他。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任务殿执事的位置还空着,我可以替你跟我爹说。”
陈默把令牌揣进怀里。
“不后悔。”
他转身往天梯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赵师姐。”
“嗯?”
“你娘的桂花糕,替我谢谢她。”
赵若萱没有说话。
陈默没有回头。
他抓着铁索,一级一级往下走。云雾从深渊里涌上来,把他的身影吞进去,又从另一侧吐出来。天梯很长,长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铁索喘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木头上“默”字的刻痕很深,是用了力气的。每一笔都刻到了木头里面,边缘微微翘起,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的云纹刻得更深,云头圆润,云尾锋利,像一朵被定住了的风。
他把令牌收回怀里,继续往下走。
杂役院的门开着。
王大壮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柴火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看见陈默进来,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默哥!你回来了!”
他把斧头一扔,跑过来。
“怎么样?掌门说什么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王大壮盯着令牌看了三秒,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
“从今天起,杂役院归我管。”
院子里劈柴的、挑水的、整理灵草的杂役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陈默把令牌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去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他说。
“今天下午,杂役院重新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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