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门一关上，凌天先说了四个字。
“先不打了。”
李云龙一瞪眼。
“啥意思？”
凌天把桌上的地图摊开，手指先按住旧山路。
“旧山路现在是鬼子的牙。”
“硬碰，咱得掉肉。”
他手指往南一划，又点在干溪沟和石灰窑那一片。
“这儿，是英国人的眼。”
“眼和牙都盯着咱，咱现在出手，打谁都不划算。”
赵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地图。
“你的意思，是先把这两股人错开？”
“不是错开。”
凌天抬起头。
“是让他们自己咬。”
屋里静了一下。
苍狼站在门边，一声不吭。
李云龙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前一探。
“你是说，让鬼子去咬那帮洋鬼子？”
“对。”
凌天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
北边，旧山路封锁线。
南边，英国人的活动带。
中间，杨村。
三个点一连，一条线就出来了。
“山本现在最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咱的补给从哪儿来的。”
“第二，杨村南边那帮外国人到底在找什么。”
李云龙咧了咧嘴。
“这狗日的倒是没闲着。”
凌天没接这句。
“他手里已经有两个问号了。”
“咱再给他加一个。”
赵刚看了他一眼。
“外国人和苏联？”
“对。”
凌天在地图南侧写下两个小字。
英国。
苏联。
写完以后，他拿铅笔尾巴轻轻敲了敲桌沿。
“一群来历不明的外国人，在杨村南边活动，用的是小电台，查的是独立团。”
“这事落在山本耳朵里，他一定会追。”
“因为他不信巧合。”
“两个解释不通的东西撞在一块，在他眼里就不是巧合，是一条线。”
李云龙哼了一声。
“追就追呗，追上了打一仗，老子还怕他？”
凌天摇头。
“现在不是打的时候。”
“现在最值钱的，是让他们先替咱跑腿。”
李云龙盯着地图看了两眼。
“你接着说。”
凌天把铅笔头压在旧山路北面的一处高地上。
“鬼子封旧山路，靠的是火力，也靠人。”
“人盯住，火力才活。”
“只要山本把注意力往南挪，哪怕只抽一小股人，旧山路这把刀就没现在这么死。”
赵刚皱了皱眉。
“他未必会从旧山路直接抽兵。”
“未必。”
凌天点头。
“但他一定会分神。”
“指挥官的脑子，跟兵力一样，也是要分的。”
“他越怀疑南边，旧山路就越不敢压死。”
“因为他得防着那边突然冒出来一条新线。”
李云龙一下就明白了。
“娘的，老子懂了。”
“你不是要他真信，你是要他犹豫。”
“对。”
凌天说完这句，低头看图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左眼又闷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动作很短。
赵刚看见了，没出声。
凌天重新把手放下去，脸色还是白，眼底那点光却没散，反倒越发发硬。
“打仗，很多时候不用把人一刀捅死。”
“让他自己拿不准，就够了。”
李云龙咂摸了一下，越听越对味。
“行。”
“那南边那帮英国人呢？”
“他们也得吃一口假东西。”
凌天把铅笔挪到石灰窑附近，圈了三个小点。
“他们这批人，不是来帮鬼子的。”
“他们是来找答案的。”
“杨村这段时间太反常，他们盯的不是谁打了胜仗，盯的是咱身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赵刚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不能让他们继续往真正的地方摸。”
“对。”
凌天点头。
“越是解释不通的东西，越会把他们往死里勾。”
“可只要给他们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他们自己就会往那个方向钻。”
李云龙嗤了一声。
“这帮搞情报的，也有自个儿骗自个儿的时候？”
“有。”
凌天说。
“而且比一般人更厉害。”
“因为他们手里每多一块碎片，都想拼成完整的图。”
“只要咱给的这块碎片，能嵌进去，他们就舍不得丢。”
赵刚问得更细。
“什么解释，才会让他们信？”
“苏联顾问。”
凌天这四个字一出来，李云龙先乐了。
“好嘛，这顶帽子扣得够大。”
“为什么是苏联，不是别的？”
赵刚问。
凌天把铅笔放下，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德国人，他们太熟。”
“美国人，这时候离得太远。”
“只有苏联，刚好卡在他们能怀疑、又不敢一下子否定的地方。”
“再加上咱之前故意留过一点模糊痕迹，他们会自己往那上面想。”
苍狼这时候开了口。
“怎么留？”
“分三层。”
凌天看向他。
“第一层，武器。”
“一枚苏式弹壳。”
“第二层，纸。”
“一块带俄文标记的地图残片。”
“第三层，习惯。”
“苏联烟盒。”
“东西不能堆一块儿。”
“要隔开。”
“间距别太短，也别太长。”
“看着像人走路时无意漏下的，不像专门摆给人看的。”
苍狼点了一下头。
“明白。”
李云龙拍了下桌子。
“好。”
“鬼子看见外国人，英国人看见俄国味儿。”
“这不就成了两条狗抢一根骨头么。”
凌天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还不够。”
“骨头得带点血。”
赵刚明白他的意思了。
“当铺电台。”
“对。”
凌天说道。
“咱用接管过来的那部电台，给鬼子再送一封信。”
“信里不把话说死。”
“只说杨村南边有两名可疑白人，带着小型电台，打听苏联援助通道。”
“这样一来，山本会想两件事。”
“第一，那帮外国人是不是英国人。”
“第二，他们是不是在替苏联摸路。”
赵刚接得很快。
“而英国人一旦在路线上看见苏联痕迹，就会反过来怀疑，独立团背后那股不合常理的力量，不是什么未来，而是那边提前伸进来的手。”
“对。”
凌天又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就够了。”
“他们只要朝错地方看三天，咱就多三天活路。”
李云龙越听越来劲。
“要是鬼子真追着那帮英国人跑，英国人再以为鬼子也盯上了苏联线，嘿，那就热闹了。”
“热闹才好。”
凌天说。
“局越乱，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独立团夹在中间，反而能喘气。”
李云龙咧开嘴，抬手一拍。
“他娘的，这才叫打仗。”
“用不着抡大刀，拿根针就能扎得他们团团转。”
赵刚看着地图，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正面硬冲旧山路，代价太大。
可要是真让山本和英国人互相盯上，那就不一样了。
一边要追。
一边要防。
两边都不敢把底牌全压到杨村头上。
这时候，独立团才有机会在那道封锁线上找缝。
“还有个问题。”
赵刚抬头。
“英国人真会信么？”
“不会全信。”
凌天说。
“但他们会查。”
“查就够了。”
“情报这东西，一旦多了一条新方向，原来的那条线就会慢下来。”
“他们不是冲锋的兵，他们先算账。”
“越会算的人，越容易被合理这两个字带偏。”
李云龙听得牙根都痒。
“老子以前老觉得打仗就是谁枪硬谁赢。”
“跟你待久了才知道，脑子拧对了，顶半个师。”
凌天没接这句玩笑。
他把地图边角压平，声音还是平的。
“这事有个前提。”
“咱得知道，旧山路那边什么时候最松。”
“只要缝能找出来，这盘棋就能接上下一步。”
李云龙一愣。
“你连后手都想好了？”
凌天抬手，在旧山路东侧轻轻划了一下。
“山本往南看，旧山路就会有变化。”
“巡逻、补位、换岗，只要一动，就会露缝。”
“咱不需要它塌。”
“只要它松一瞬。”
“就够人钻进去了。”
赵刚问。
“谁去？”
“王根生。”
凌天答得很快。
这名字一落下，李云龙立刻点头。
“成。”
“这小子干这活最合适。”
苍狼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一直有人候着。
“进来。”
王根生进屋的时候，鞋底上还沾着土。
他先看了一眼几个人脸色，又看向地图。
“顾问。”
凌天把铅笔递过去，点了点旧山路。
“南边的局，我来布。”
“北边这条缝，你来找。”
王根生没问为什么。
“要什么？”
“夜视仪一具。”
“两个跟得住你的老侦察兵。”
“再要一张空白底图。”
凌天点头。
“给你。”
李云龙盯着王根生。
“根生，这回不是去抹脖子，是去看。”
“看得越细越值钱。”
王根生嗯了一声。
“明白。”
凌天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旧山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红圈不大，刚好把那三处日军火力点一起圈进去。
“第一步，让山本自己把兵撤走。”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根生。
“第二步……”
“根生，今晚出发。”
“我要知道旧山路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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