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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继续向前


洪行少将殉职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整个第6军。
  当天下午四时,军委会传来消息,追授其陆军中将军衔,通报远征军全军。
  新39师全军缟素,他们的师长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枪炮底下,是死在一段被雨水冲烂的山路上。
  这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去。
  为了给洪行开追悼会,远征军司令部甚至把向遮放进攻的时间都向后调整了24小时。
  追悼会就设在芒市一座被战火光顾过的残破寺庙里,到场的有那天参加会议的各级将领,几乎旅长级以上军官全都驱车赶至。
  而新39师更是来了超过千名官兵,庙门口台阶上坐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根,谁也不吭声。
  唐坚站在寺庙的大堂外,热辣的阳光下,却站得笔直,军装扣得严严实实,一颗扣子没落。
  秦韧站在他侧后方,犹豫了半天,凑过去低声问:“长官,您还好吗?”
  唐坚没接话。
  庙里头有人在念悼词,文绉绉的,什么“壮志未酬”“马革裹尸”之类的词。
  但以唐坚对洪行的观感,大概率是不爱听这些的,这些更多的是给活人们听的。
  沉默了好一阵,唐坚开口道:“大牛是洪长官的兵,让他来送一程!”
  “好!”秦韧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鲁西汉子不光命硬,就连伤势恢复都异于常人,六处刺刀伤外加枪伤,失血达全身血量三分之一,换别人纵算不当场嘎了少说也得恢复个把月,可这位做完手术后第八天就能下地,第十天就能全自理,不是秋月盯着,这血条足以能跟大板牙掰头几下的鲁西汉子甚至都想回一线部队。
  吉普车把大牛给送了过来,下车的大牛拄着拐,走路还瘸着,但步子却很稳。
  “长官。”
  “跟我走。”
  唐坚没多解释,径直朝灵堂方向走。大牛跟在后头,拐杖在石板路上笃笃地敲。
  灵堂其实很简陋,一张黑白遗像,一面军旗,桌上搁了几碗酒,挂在遗像左右两侧的挽联是第11集团军司令官黄中将亲自书写的,仗打得一般,但一手毛笔字写得还是不错的。
  灵堂外已经站满了人。
  全是新39师的兵,一排排齐整的站着,没人哭也没人说话,就杵哪儿。
  军官们面色肃穆垂首,没人知道他们此刻内心的感受,反倒是那些军衔为中士、上士的老兵们,个个通红着眼眶,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悲恸。
  洪行爱兵如子,在第六军中都是有名的,因为手下军需官贪墨牺牲官兵抚恤而下令彻查甚至不惜得罪军部高官只是其中之一。
  内心悲恸的老兵们,哭得或许不仅是师长,也是自己。
  因为,再想遇到这样的师长,很难了。
  大牛看到遗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是……”
  “新39师师长,洪行。”唐坚的声音很平。“你的老师长。”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洪行是谁。新39师的兵,从二等兵到团长,没人不知道洪师长。
  大牛是兵,这辈子没怎么跟师长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师长长什么模样都是远远的看过。但他知道自家师长的口碑,从不克扣军饷,是顶顶好的长官。
  “他昨晚走的,车祸。”
  唐坚说。顿了一下。
  “前两天,他亲手签了你的调令,把你调到我独立旅来。他说3营没了,连赵营长都战死牺牲了,你回新39师也是补进别的营,不如跟着我。”
  大牛盯着遗像,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遗像上的洪行穿着军装,照相的时候大概是在后方,背着手看着前方温和的笑。
  或许,这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那个时候已经在畅想着能在战后给自己的小孙女儿带回去怎样的礼物吧!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牛把拐杖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受了枪伤的右腿还使不上劲,只能用左膝撑着,跪得不太稳当,身子晃了一下。旁边一个新39师的老兵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大牛摇头拒绝。
  大牛自己稳住了,对着遗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脑门碰在青砖地面上,砰砰作响。
  “师长,大牛给您磕头了。”
  声音夹着浓浓的哭腔,却又强行忍住,或许在那一刻,大牛跪的不止是自己师长,更有自己还没跪过的营长以及弟兄们。
  这一刻,灵堂内外那些站着的新39师的兵,好多人终于没绷住,强忍的泪水汹涌流出。
  大牛磕完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往灵堂外看了一眼,那些新39师的兵里,有两个是熟面孔。一个是117团团部的传令兵,以前老往赵志远的营部送文件,大牛跟他借过几根烟,还有个是团部炊事班长,南天门开战之前,他给3营多送了两筐馒头,司务长为此还骂过他,赵志远还专门提过此事。
  三人互相对望着,眼中涌着泪花相互默默致意。
  可更多的是陌生面孔。
  大牛看着那些年轻的、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支部队之间的线断了。赵营长不在了,老班长不在了,王老三不在了,现在连师长也不在了。
  “长官,我想敬师长一杯。”
  唐坚从灵堂桌上端了一碗酒递过去,是当地土烧高粱酒。
  “师长,我敬你!”大牛接过去,对着遗像举了举,仰脖子一口闷了。
  高粱酒很烈,就像一把火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烧得大牛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流落面颊。
  他把碗恭恭敬敬搁回桌上,拄起拐杖,慢慢转过身走出灵堂,看看远山,再看看唐坚。
  “长官,我以后就跟着您了。”
  唐坚点头。“好。”
  灵堂外头,那些新39师的兵看着大牛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远,谁也没拦。他们知道这个拼了六条刺刀伤活下来的鲁西汉子要去哪儿,也知道留不住。
  117团3营的人,最后一个,也走了。
  那是洪师长签发的调令,也是他最后一次!
  。。。。。。。。。。。。。。。。。。。。。。。。
  十月中旬,独立旅随远征军主力向遮放推进。
  芒市到遮放,直线距离几十公里,搁在平时,卡车跑个把小时的事。但眼下这条路,一天走十里都得烧高香。
  日军在后撤的时候把路祸害了个遍——路面挖断,桥梁炸塌,拐弯的地方埋地雷......
  总之,中方部队在这条被霍霍得稀烂的路上吃了不少亏。
  独立旅做为远征军前锋,自然是走在最前面,而更前面的则是侦察部队和工兵部队。
  已经由一营剥离出来成为旅部直属侦察排的高起火所部,第一次遭遇非对战时的损失。
  一个侦察兵在侦察完地形返回的途中,踩到地雷,没了两条腿,人被背到距离医护连不足500米的地方,就没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大牛那样血条厚实。
  高起火很怒,大怒,侦察排可是对地雷科目进行过专门的训练,但只要是人,就有疏忽的时候。
  而战场上,疏忽就意味着丧命。
  高起火亲率五个有排雷经验的侦察兵伴随工兵排为全军开路。
  隶属于一营的工兵排长叫赵演义。
  第一次见到赵演义的人,通常会在心里嘀咕同一句话:这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左臂齐肘截断,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腰间,右脚从脚踝以下没了,绑着一截木头假脚,走路的时候一高一低,咯噔咯噔响。
  远远看过去,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重心全压在右边,活脱脱只剩了半个人。
  所以独立旅一营上下都叫他赵半边。
  当面叫,背后也叫。他不在乎。
  赵演义是常德会战老兵,常德那一仗打得有多惨,世人皆知。
  原属于170团中士班长的赵演义在日军破城一战中,左臂被迫击炮弹片削断,右脚被坍塌的城墙压碎,在57师野战医院硬生生的躺了20天。
  为防止坏疽,军医用锯子把还没完全掉落的脚给生生锯掉,甚至都没用麻药,没止血粉,就靠草木灰。
  没人认为他能活,连他自己也这么想,但他的命就像野外的杂草,无人管,却蓬勃到近乎恣意。
  他活下来了,却重度残疾!
  仗打完了,团部的意见是退役,拿钱回老家过日子。
  赵演义不干。
  退役令下了三次,他撕了三次。
  最后是独立旅奉令组建,柴旅长找余师长要老兵,哪怕是残疾兵也不嫌弃,170团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独立旅。
  独立旅不嫌弃,可这也不能上一线啊!只能说去辎重队吧,管管弹药库,点点物资,也能发光发热。
  结果这个在倔强方面和大板牙有得一拼的家伙竟然不乐意,拄着拐杖跑到旅部一杵,就是大半天,柴旅长也只能交给唐坚处理。
  “我会伺候驴马,但我会挖工事还会排雷,让我干工兵。”
  唐坚向来实际,直接让他带五个工兵先构筑一个重机枪工事,他干得不错,三个去掉炸药埋在灌木丛中的地雷,也被他一一找到并用探针全部排除。
  唐坚二话不说,直接上报旅部任命他为一营工兵排长。
  松山一战,这位只有半边身子的工兵排长更是发挥巨大作用,战后唐坚问他要不要去旅里当工兵连长,却被他拒绝了。
  他就想跟在唐坚身边,那是第一个不看他军功只看他本事的长官。
  “排长,那里可能有问题。”一个侦察兵跑来给高起火汇报。
  高起火凑近一看,果然,在那截被炸断的木桥残桩底部,一根铁丝若隐若现。
  “狗日的鬼子,在这种地方还搞绊雷。”
  高起火骂了一声,回头朝后面招呼。
  “赵半边!你的活儿来了!”
  赵演义正蹲在路边用刺刀尖拨弄一块松动的石板。听到喊声,他把刺刀插回腰间,拄着那条木头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咯噔,咯噔,咯噔。
  走到高起火身边,赵演义眯着眼往前看了几秒。
  “不止一颗。”
  高起火偏过头。“你看出来了?”
  “桥墩左边地上的土色不对。翻过的。”
  赵演义用下巴朝那片泥地点了点。
  “桥墩底下那颗是明的,做给你看的。真正要命的埋在你过去排那颗雷的路上。”
  高起火盯着那片泥地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确定?”
  赵演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朝自己排里喊了一嗓子。
  “张富贵,探针拿来。”
  一个年轻工兵跑步送上来一根细长的钢针。赵演义接过来,卡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又从腰间拔出刺刀,咬在嘴里。
  然后他蹲了下去。
  一条腿跪着,那截木头假脚别扭地支在后面。右手握着探针,一寸一寸地往前扎。
  泥土很软,前两天刚下过雨,探针插下去几乎没什么阻力。
  第一针,没东西。
  第二针,没东西。
  第三针......
  探针碰到了什么硬物。赵演义的手停住了。
  身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演义把探针慢慢拔出来,用刺刀尖轻轻拨开表面的泥层。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一个圆形金属盖露了出来。
  日军九九式反步兵地雷,压发引信。
  踩上去就炸。
  “狗日的。”
  赵演义嘴里还咬着刺刀,含含糊糊的说着,然后把刺刀从嘴里取下来,小心地沿着地雷边缘往下挖。
  递过来探针的上等兵在后面看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微颤。
  已经参军小半年的上等兵当然知道,这颗地雷一旦爆炸,他排长别说半边身子了,恐怕能找到一只手一条腿就不错。
  但亲自排雷的赵半边没抖过,哪怕他只有一条胳膊。
  手指沿着地雷壳体摸索,找到了引信的位置,然后用刺刀尖极其缓慢地拧动引信帽。
  高起火的瞳孔微缩,那是他昔日在常德城内面对数十名日军冲上来白刃战都没有过的谨慎。
  日本人的刺刀不一定能要得了他的命,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一定能让他高家断了香火。
  “老赵,小心点啊!”趴在地上的高起火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闭嘴!”
  赵半边压根没回头,训孙子一样骂全旅赫赫有名的高大排长。
  高起火乖乖闭嘴。
  这道理就像以上百公里驰骋的汽车上,千万别和驾驶员置气,他说啥是啥。
  毕竟,方向盘握在人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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