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头天晚上赵志刚把他送回北京饭店。
他一进房间,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洗了个澡。
当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他才觉得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团一样慢慢舒展开了。
洗完澡倒在床上,脑袋挨上枕头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一觉睡得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是晚。
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他拧开锁,拉开门。
愣住了。
陈念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过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玳瑁簪子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脸上化了淡妆。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晨光洗过的青竹。
但周卿云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有一圈淡淡的乌青,粉底盖了一层,还是没完全盖住。
也不知道她昨晚是几点到的北京,又是几点睡的觉。
说不定根本就没睡。
从上海飞北京的航班,最晚一班是晚上九点多落地,她要是赶那班,到市区至少十一点了。
她身后站着赵志刚。
昨天那张牙舞爪、拍着方向盘骂“姑奶奶”的赵衙内,今天老实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
看见周卿云开门,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只拿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救我,我是被押着来的。
周卿云看看陈念薇,又看看赵志刚,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陈念薇的飞机落地之后,肯定先给赵志刚打了电话。
电话内容他也不难想象。
今天一早,赵志刚肯定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开着车去陈念薇住的地方接她,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把她送到北京饭店,再老老实实跟着她上楼敲门。
“早。”周卿云说。
他刚睡醒,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不早了。”陈念薇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银色的上海牌女表,表盘很小,表带很细,戴在她手腕上显得格外素净。
“八点半了。收拾一下,下楼吃饭。十点半的飞机,时间不宽裕。”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越来越小,藏蓝色的裙摆轻轻晃动着。
赵志刚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悄悄回过头来,朝周卿云做了个口型……
“咱……两……完……蛋……了……”
五个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嘴咧得老大,眉毛塌成八字,活像话剧舞台上的丑角。
周卿云差点笑出声来。
他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关上门。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
早餐是自助的,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摆着豆浆、油条、包子、花卷、馒头、茶叶蛋、小米粥、咸鸭蛋,还有几样北京特色的小菜……酱黄瓜、八宝菜、雪里蕻炒黄豆。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面前摆着焦圈和豆汁,几人正对着这两样东西发愁。
一个留大胡子的拿起焦圈咬了一口,硌得牙疼,放下来,又端起豆汁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概是在琢磨这东西该怎么下嘴,到底是蘸着吃还是泡着吃,又或者干脆放弃。
周卿云端着白瓷盘子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
陈念薇的盘子里更简单,一杯热豆浆,一小碟酱黄瓜,半根油条。
赵志刚倒是端了满满一盘,什么炒肝、包子、油饼、春卷、煎饺,基本上每样都拿了一点。
只是他吃饭时的眼神依旧会时不时往陈念薇那边瞟,瞟一眼,赶紧收回来,过几秒,又瞟一眼。
“赵哥,”周卿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勺子,“你眼睛抽筋了?”
赵志刚赶紧低下头,闷头扒了一口炒肝。
炒肝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蒜香扑鼻。
他扒得太急,滚烫的汤汁溅到上颚,烫得他龇牙咧嘴,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硬是没出声,连吸气都是闷在嘴里的,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生生将那口滚烫的炒肝生生咽了下去。
周卿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同情。
赵志刚这个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在四九城里都敢横着走。
现在被一碗炒肝烫得眼泪汪汪,却连吸口气都不敢出声。
陈念薇昨晚过来到底是和他说了啥,给孩子造成这么大的心理阴影。
陈念薇慢条斯理地撕着油条。
然后都泡进热豆浆里,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油条吸饱了豆浆,胀鼓鼓的,冒着热气。
她吃了一口,细细地嚼着。
全程没看赵志刚一眼。
仿佛那张桌子旁边只坐了她和周卿云两个人。
餐厅里很安静。
只有刀叉碰瓷盘的声响。
吃完早饭,赵志刚开车送两人去机场。
车还是昨天那辆车,但今天洗得格外干净,车身上一滴泥点子都没有,挡风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到了机场,赵志刚帮两人将行李搬下来。
陈念薇拖着箱子往里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卿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赵志刚还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俩。
“赵哥,”周卿云朝他挥了挥手,“回见了,下次来北京,我请你喝酒!”
赵志刚点点头,嘴角咧起一道傻笑。
等陈念薇走远了,他才快步追上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一把拉住周卿云的胳膊,手指扣得紧紧的。
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周老弟,这次算哥欠你的。等你回来,谭家菜,全聚德,东来顺,鸿宾楼,你想吃啥哥请你吃啥。一个月的饭,哥全包了。但昨晚的事,你可千万别跟那姑奶奶说是我硬拉你去的,是你自己愿意去的……不对不对,是咱俩在谭家菜喝多了,迷路了,不小心走到那儿的,算了算了,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