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珍蹲在电器行门口，手里捏着根铅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哪个村子有几户人家，哪条街上新盖了楼房，哪家厂子刚发了年终奖。这些信息是她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天，一家一户聊出来的。
电器行老板刘有福站在柜台后面，拿抹布擦了第八遍玻璃，终于忍不住开口：“赵姐，你到底要干嘛？蹲门口半个钟头了，来往的人都以为我这店要关门清仓。”
“你还真别说，差不多也快了。”赵秀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笔记本往柜台上一放，“你这个月卖出去几台电视？”
刘有福的手停了一下，抹布攥紧又松开：“……三台。”
“三台。一台赚二百，六百块钱，刨去房租水电你老婆的工资，还剩多少？”
刘有福不说话了。
赵秀珍自己做家电维修的小摊也支了快两个月，手艺是跟镇上的王师傅学的。修得了收音机，装得了天线，碰上电视机的小毛病也能对付。但她心里清楚，光靠维修挣不了大钱，往上走一步才有空间。
“我给你想了个法子。”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字，“城区的人买电视，骑个三轮车拉回家就行。乡下不一样，村里好多人想买，但不会装。天线怎么架，频道怎么调，碰上信号不好的山坳坳，普通天线根本收不到台。”
刘有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想做上门安装？”
“对。你卖电视，我跟着去装。收一户三十块的安装费，我拿二十，你拿十块。你多了个卖点——买我的电视，免费送人上门安装调试。周边哪个店有这服务？”
刘有福算了笔账，眼皮跳了两下。
赵秀珍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接着说：“我跑了三天，光红旗村就有十一户人家想买彩电。过年嘛，家家户户想看春晚。但红旗村在山沟里头，信号差，好几户专门跑到镇上来问过，一听没人管安装，转头就走了。”
“十一户？”刘有福放下抹布。
“红旗村十一户，柳树沟八户，东坡那边我还没去，保守估计也有个五六户。你一台电视赚二百，二十多台什么概念？”
刘有福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忽然笑了：“赵姐，你这脑子，干嘛不自己开店？”
“我要有本钱开店，还蹲你门口？”赵秀珍把笔记本收起来，“说正事，干不干？”
“干。怎么不干？”
两人当天下午就拟了个简单的合**议。赵秀珍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安装费怎么分，售后维修归谁管，上门推销的提成几个点，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第二天一早，赵秀珍就骑车往红旗村去了。
她没急着推销，而是先找了村里的王婶子。王婶子是红旗村出了名的热心肠，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赵秀珍提了两斤橘子上门，坐下来喝了碗茶，不到半个小时就摸清了全村的底细——谁家今年收成好，谁家儿子在外面打工寄了钱回来，谁家正在给儿子说媳妇急着撑面子。
王婶子问她：“秀珍啊，你跑这么远就为问这些？”
“婶子，我帮刘有福卖电视。买了电视我上门装，天线架好，频道调好，包你看春晚一个雪花点都没有。”
“真的假的？隔壁张老三家去年买了台，到现在就能收两个台，还全是雪花。”
“那是天线没架对。婶子你把张老三喊来，我给他免费调一下，调不好我倒着走出这个村。”
王婶子将信将疑地去喊了人。
赵秀珍跟着张老三回了家，爬上屋顶看了一眼，天线方向偏了将近四十度，而且用的还是最便宜的那种。她从包里掏出自己改良过的增益天线——说白了就是在普通天线上加了几根铝条，按照特定角度焊上去的，成本不到五块钱，但信号能强一大截。
换上去，调好角度，下来一开电视——八个台，画面清清楚楚。
张老三瞪大眼睛，当场就要给钱。
赵秀珍摆手不要：“这个不收钱，算交个朋友。不过您要是有亲戚邻居想买新电视的，帮我吆喝一声。”
张老三这人实在，当天晚上就拉着三个邻居来看他家的电视。第二天，赵秀珍的生意就来了。
一个星期之内，她跑了四个村子，卖出去十九台彩电。刘有福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把提成从原来说好的每台三十加到了五十。赵秀珍没客气，干活利索的人值这个价。
钱是赚到了。但赵秀珍心里也明白一件事——这活吃的是信息差和勤快，门槛不高。等别的店也学会了这套，优势就没了。所以她得快，趁年前这一波把能跑的村子全跑完，把口碑立起来。
口碑这个东西，先到先得。
忙了一整天，赵秀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院门，她就觉得不对劲——屋里的灯亮着，厨房没有动静，但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儿媳妇胡丽丽抱着孙女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茶，姿态很随意，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赵秀珍认识这个女人。
陈立冬厂里的会计，姓周，叫周小曼。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会打扮，嘴巴也甜。赵秀珍第一次见她是半年前，厂里聚餐，这个女人挨着陈立冬坐，给他夹菜倒酒，眼神都粘在他身上。
那时候赵秀珍就觉得不对，但没有证据，不好说什么。
后来陈立冬开始频繁不回家。
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两个星期回来一次，到后来一个月也见不到人影。胡丽丽打电话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忙音。偶尔接了，三句话不到就挂。
赵秀珍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在等。等什么？等这个女人自己冒头。
这不，冒头了。
周小曼见赵秀珍进来，站都没站起来，笑了一下：“哎呀，阿姨回来了？我等了您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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