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农历三月都过了大半,黄河滩上的风还是硬的。陈河生蹲在河滩上,手里攥着把野菜——灰灰菜,叶子蔫头耷脑的,根上带的土都是干面面。他把野菜扔进身后的竹篮里,抬头看天。天蓝得寡淡,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妈,这野菜也不多了。”
李改莲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正用铲子挖一棵蒲公英。她没抬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再往前走走,挨着水边的那片滩地,兴许还有。”
河生站起身,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麻秆,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的青筋一清二楚。他往河边走,脚底下的沙地陷下去一个个浅坑。
黄河在远处流着,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不开的稠粥。
这片河滩他太熟了。从记事起,每年春荒都要来。灰灰菜、蒲公英、马齿苋、扫帚苗……什么能吃,什么时候长,他一清二楚。去年秋天父亲说,等今年麦收后,把西边那块坡地整一整,种些红薯,明年春荒就好过了。
可父亲没能等到麦收。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的人来报信:瓦斯爆炸,陈有根没了。
河生现在还能想起那天的事。他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摩托车响,抬头看见一个穿蓝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村支书。那人张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母亲的身子软下去,像一袋被抽走了底儿的粮食,堆在了地上。
父亲下葬那天,大哥河大跪在坟前说:“爹,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河生念书。”
河生当时站在大哥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他盯着坟头的新土,心想:我不念了,我去挣钱。
可是大哥不答应。正月十五还没过,大哥就把家里那头猪卖了——那是留着给大嫂的彩礼钱——把河生送回了学校。
“你只管念你的书,”大哥说,“家里有我。”
河生往河边走,越想这些事,心里越堵得慌。他加快脚步,想用走路把那些念头甩开。
滩地上有一片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柳树下有人——一个老头,穿着黑棉袄,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黄河。
河生认出是德顺爷,村里的五保户,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土坯房里。德顺爷年轻时当过纤夫,拉过几十年船,腰累弯了,腿落下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村里人都说,德顺爷命硬,黄河上死过多少回,硬是活下来了。
“德顺爷。”河生走过去,叫了一声。
老头回过头,满脸的褶子像干裂的河滩。他眯着眼看了看河生,认出是谁家的孩子:“河生啊。咋,来挖野菜?”
“嗯。”
“今年的野菜不多。”德顺爷又转过头去,望着黄河,“河瘦了,地也干了。”
河生站在旁边,顺着德顺爷的目光望过去。黄河确实瘦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河道窄了一半。他听父亲说过,黄河有大小年,水大的年份,河滩能淹到柳树根;水小的年份,能走到河心里去。
“德顺爷,”河生忽然问,“您见过黄河干过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民国三十一年,那年旱得厉害,黄河都快断了。河心里能走人,这边的滩地和那边的滩地连成一片。那年死了多少人啊……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
河生没说话。他听过民国三十一年的事,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每次讲都掉眼泪。
“那年我也差点没活下来。”德顺爷说,“后来咋活下来的?靠着黄河。河干了,河底还有水,能挖出来;河底还有鱼,能摸出来。黄河是咱的命根子,再旱也旱不死它。”
老头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子,好好念书。念出来,就不用挖野菜了。”
河生看着德顺爷走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蹲下身子,继续挖野菜。
快到晌午时,竹篮装了大半满。河生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大哥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
“河生!”河大跳下车,“正好,跟我回家,有事跟你说。”
“啥事?”
“好事。”河大脸上带着笑,“县里电厂招工,我给咱俩都报了名。要是考上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河生愣了一下:“我?我还上学呢。”
“你傻啊?”河大推着车子往前走,“上学不就是为了挣钱?考上电厂,端上铁饭碗,比啥都强。”
河生没吭声,跟在后面走。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做饭,烟熏火燎的。河大把招工的事说了,李改莲放下锅铲,擦了擦脸上的汗:“河生才十四,人家要吗?”
“虚岁十五了。”河大说,“我问了,初中毕业就行。河生今年毕业,正好。”
李改莲看了看河生:“你想去?”
河生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想上高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上高中有啥用?”河大说,“上完高中还得考大学,考上了还得念四年,这得花多少钱?咱家供得起吗?”
河生还是低着头:“我可以考师范,师范不要学费。”
“师范出来当老师,一个月几十块钱,还不如电厂一半!”河大的声音高起来,“河生,你听哥的,咱不是念书的命。爹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你嫂子年底就要过门,处处都得花钱。你早点挣钱,帮衬帮衬家里,等以后条件好了,想学啥再学啥。”
河生抬起头,看着大哥。大哥今年二十二,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他想起大哥昨天去镇上,是去借钱的——嫂子的彩礼还差三百块,实在凑不出来了。
“行。”河生说,“我去考。”
李改莲转过身去,往锅里下红薯面。她的手有点抖,红薯面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白的。
那天晚上,河生睡不着。他和大哥睡一铺炕,大哥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他听见隔壁屋母亲翻身的声音,听见院子里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好好念书,念出来就不用挖野菜了。
可他不念了。
第二天一早,河生又去了河滩。他还是去挖野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脚步比昨天慢。走到那片柳树林,他停下来,看着黄河。
黄河还是那个样子,浑黄浑黄的,慢慢悠悠地流着。河风吹过来,柳树枝条摇晃着,拂在他脸上。
他在柳树底下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篮子里还是空的。
四月十二,河生和大哥一起去县城考电厂。
考场设在县电厂的职工子弟学校,一间大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人。河生看了看周围的人,大部分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或者的确良衬衫,有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头发梳得光光的。
考题发下来,语文、数学两张卷子。河生翻了翻,不难。语文是作文,《我的理想》。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没什么理想,以前想过当老师,现在也不想了。最后他写:我的理想是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数学他做得快,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发现一道应用题做错了——他算错了百分比。改过来,又检查了一遍,交了卷。
走出教室,大哥在门口等着。
“咋样?”
“还行。”
河大拍拍他的肩膀:“走,哥请你吃烩面。”
兄弟俩找了一家面馆,一人要了一大碗羊肉烩面。河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汤都喝干净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饭馆吃饭。
回村的路上,河大骑着自行车,河生坐在后座上。土路不平,车子颠来颠去,河生一只手抓着车座,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书包——书包里装着母亲给烙的饼,还有两本书,一本物理,一本化学。
“哥。”河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上海有多远?”
河大愣了一下:“上海?那远了吧。得坐两天火车吧。问这干啥?”
“没事。”河生说。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扬起一路黄土。麦田从两边掠过,麦苗刚返青,稀稀拉拉的。远处,太行山的影子隐隐约约,青灰色的,像一道墙。
河生看着那山,心想:翻过那道山,是不是就到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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