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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初心



2022年9月的上海,秋意初显。黄浦江上的风不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变得清爽起来,吹在脸上有种凉丝丝的舒服。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河生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第四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问题。昨天下午的测试中,弹射器的储能模块又出了毛病——放电曲线不平滑,导致电压波动,影响了弹射的稳定性。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同样的问题了。前两次,北京的研究所做了改进,换了新的模块,测试通过了。但这次,问题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河生怀疑不是模块本身的问题,而是系统的设计存在缺陷。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李晓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李晓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眉头紧锁。他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鬓角已经全白了,像染了一层霜。他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当航母副总设计师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但他陪女儿的时间很少。有一次,他妻子打电话来说女儿发烧了,他在船厂走不开,只能让妻子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总,这是昨天的测试数据。”李晓阳把资料递给河生。
河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数据密密麻麻的,曲线起起伏伏,像心电图一样。他的眼睛已经不如从前了,看久了会花,需要摘下眼镜揉一揉。但他看得还是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问题出在控制算法上。”河生看完后说,“不是模块的问题。”
“控制算法?”李晓阳愣了一下,“可是北京那边说是模块的问题。”
“他们当然说是模块的问题,因为控制算法是他们写的,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的算法有缺陷。”河生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你想想,同样的模块,第一次测试通过了,第二次测试通过了,为什么第三次就出了问题?模块没变,变的是控制算法。算法在迭代,但迭代的过程中引入了新的缺陷。”
李晓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怎么办?”
“重新审查控制算法。”河生说,“从最基础的数学模型开始,一步一步地验证。不要相信任何现成的代码,每一行都要自己看,自己算。”
“那需要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都要做。”河生说,“电磁弹射器是航母的核心,不能有任何隐患。宁可推迟进度,也不能带着问题交付。”
李晓阳点了点头,拿着资料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太阳穴有些疼,最近经常这样。医生说是因为血压高,让他按时吃药,但他总是忘记。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更别说吃药了。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在办公楼的一层,不大,能坐一百来号人。今天的菜有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打了一份红烧肉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一只只蝴蝶。
“陈总,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工作服,手里端着餐盘。他的脸很嫩,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但眼神很亮,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坐吧。”河生说。
年轻人坐下来,自我介绍说:“陈总,我叫王浩,今年刚分来的,在总体室工作。”
“总体室?跟着谁?”
“跟着李总,李晓阳。”
“哦。”河生点了点头,“好好干,李总很有水平。”
“我知道。”王浩说,“陈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选择造航母?”
河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答案。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国家需要。”他说,“就这么简单。”
“可是,国家需要的事情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航母?”
河生想了想。“因为我小时候在黄河边长大,看着黄河上的船,觉得船很神奇。后来学了造船,就想着造更大的船。再后来,国家要造航母,我就去了。没有为什么,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王浩听了,若有所思。“陈总,我也想造航母。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就想一想你在做什么。”河生说,“你做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国家的未来。这么一想,就有劲了。”
王浩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下午,河生去船厂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进度。船体已经合拢了,正在安装动力系统和电力系统。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心里很平静。这艘航母比前三艘都大,都先进,都复杂。它采用核动力,续航力无限;采用电磁弹射,效率更高;采用隐身设计,更难被探测。它是中国航母发展的里程碑,也是河生职业生涯的巅峰。
“陈总,您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老李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老李今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还好。他在船厂干了三十多年,参与了所有航母的建造工作。明年他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
“老李,你还没退休?”河生问。
“快了,明年。”老李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我想干完这艘再退。”
“辛苦了。”
“不辛苦。”老李笑了,“造航母,光荣。”
河生也笑了。他看着老李,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加班的日子。老李是船厂最好的焊工,每一道焊缝都焊得完美无瑕。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他的笑容很温暖。
“老李,你退休了想干什么?”河生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老李说,“你呢,陈总?”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还在干吧。国家需要,我就干。”
“您都五十多了,该歇歇了。”
“歇不下来。”河生说,“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航母。夕阳西下,阳光照在灰色的船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晚上,河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林雨燕还在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已经闭上了,显然是在打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放着一部古装剧。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雨燕,我回来了。”河生轻声说。
林雨燕睁开眼睛,揉了揉。“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又加班。”
“没办法,工期紧。”
林雨燕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吃吧,别饿着。”
河生坐下来,吃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是骨头汤,很鲜美。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
“好吃吗?”她问。
“好吃。”河生说,“你做的都好吃。”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她看着河生,发现他又瘦了。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头皮。他才五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六十一岁。她心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河生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河生,你什么时候能真的退休?”她问。
“快了。”河生说,“等第四艘航母造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雨燕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河生吃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第四艘航母预计2025年交付,还有三年。三年后,河生五十四岁,可以退休了。她希望他能信守承诺,真的退休。她想去旅游,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跟他一起变老。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孟师母打了个电话。孟师母已经八十七岁了,住在北京的干休所里,身体越来越差,耳朵也背了,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
“师母,节日快乐。”河生大声说。
“什么?”孟师母在电话那头问。
“节日快乐!”
“哦,快乐,快乐。”孟师母笑了,“河生,你还好吗?”
“好,师母,您呢?”
“我啊,还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路了。”
“那您少走路,多休息。”
“我知道。”孟师母说,“河生,你老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河生的眼眶湿了。“师母,您别说了。”
“好,不说了。”孟师母说,“你好好干,别辜负你老师。”
“我会的,师母。”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办公室里,想起了孟教授。孟教授去世快十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他记得孟教授给他上的第一堂课,讲的是航母设计概论。他记得孟教授带他去看第一艘航母的模型,指着模型说:“这就是咱们的航母,总有一天会造出来的。”他记得孟教授退休时拉着他的手说:“河生,以后就靠你们了。”
现在,航母造出来了,造了三艘,第四艘在建。孟教授看不到了,但他相信,孟教授在天上看着,一定会很高兴。

9月15日,陈溪的十三岁生日。河生答应过她,今年一定陪她过生日。他提前安排好工作,下午四点就回家了。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陈溪在房间里试新衣服,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是林雨燕给她买的。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臭美得不行。
“爸爸,好看吗?”她跑出来,转了一个圈。
“好看。”河生说,“像一朵花。”
“什么花?”
“玫瑰花。”
陈溪高兴地笑了。她已经十三岁了,上初二,个子长高了不少,快赶上林雨燕了。她的性格像河生,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她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名。她还学钢琴,已经考过了十级,正在准备演奏级。她的钢琴老师说她是天才,建议她考音乐学院。但她不想,她说她喜欢钢琴,但不想把它当职业。
“小溪,许个愿吧。”林雨燕端着蛋糕走出来,上面插着十三根蜡烛。
陈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蜡烛,蜡烛的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
“许了什么愿?”河生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溪笑着说。
“不说我也知道。”林雨燕说,“肯定是想考个好高中。”
“不是。”陈溪说,“我想让爸爸多陪陪我。”
河生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愧疚。他确实陪女儿太少了。从小到大,他陪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她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她的钢琴比赛,他一次都没看过。她生病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伤心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小溪,对不起。”河生说,“爸爸以后多陪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
陈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她爱他,但也怨他。她理解他,但也恨他。这种感觉很复杂,她说不清楚。

9月20日,河生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去北京参加“奋进新时代”主题成就展的筹备会。这个展览是为了迎接党的***召开的,将展示过去十年中国的发展成就。航母作为国防建设的重大成果,将在展览中重点展示。河生作为航母设计的专家,需要提供相关资料,并参与展陈方案的讨论。
“河生,这个展览很重要。”林上校在电话里说,“你要亲自去。”
“好。”河生说,“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河生坐飞机去了北京。展览在北京展览馆举行,筹备会在馆内的一间会议室里。参会的有各个部委的代表,有军队的代表,有媒体的代表。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
轮到他发言时,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的人们。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航母是国防建设的重要成果,也是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我建议,在展览中突出航母的自主创新,展示中国造船工业的进步。”
他讲了十分钟,从航母的设计到建造,从第一艘到第四艘,从追赶到并跑。他的发言条理清晰,论据充分,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会后,一个年轻记者走过来,想采访他。“陈总,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可以。”河生说。
记者拿出录音笔,问了很多问题。河生一一回答。记者问:“陈总,您觉得中国航母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河生想了想。“最大的成就是自主创新。第一艘航母,我们是在‘瓦良格’号的基础上改的,很多东西是学别人的。第二艘航母,我们开始自己设计,但还有很多地方借鉴了别人的经验。第三艘航母,我们完全自主设计,采用了电磁弹射、全电推进等先进技术。第四艘航母,我们采用核动力,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记者又问:“您觉得中国航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最大的挑战是人才。”河生说,“航母设计涉及几十个专业,需要几百个工程师。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至少需要十年。我们的人才梯队还不够完善,还需要继续努力。”
记者点了点头,又问:“您对未来的中国航母有什么期待?”
“希望中国有更多的航母,更强的海军。”河生说,“美国有十一艘航母,我们至少要有六艘。六艘才能形成战斗力,三艘训练,两艘战备,一艘维修。这个目标,可能需要二十年才能实现。但我相信,一定能实现。”

9月25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控制算法审查工作已经开始了。李晓阳带着王浩和几个年轻工程师,在实验室里加班加点,一行一行地审查代码,一个一个地验证算法。河生每天去实验室看看,指导他们,解答他们的问题。
“陈总,这个算法我们看不懂。”王浩指着屏幕上一段代码说。
“我看看。”河生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代码很复杂,有几百行,逻辑嵌套很深。他看了十分钟,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里,边界条件处理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说,“应该是小于等于,写成了小于。所以当输入等于边界值时,算法会出错。”
“哦,我明白了。”王浩恍然大悟。
“做工程,细节最重要。”河生说,“一个细节错了,整个系统就错了。”
王浩点了点头,继续工作。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很欣慰。他们虽然年轻,经验不足,但很努力,很认真,很有潜力。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成为航母设计的骨干。
“陈总,您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赶上美国?”王浩突然问。
河生想了想。“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一定能赶上。”
“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们在进步,他们也在进步。但我们的进步比他们快。”河生说,“只要我们不停下来,总有一天能追上。”
王浩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9月30日,陈江从北京回来了。国庆节放假,他想回家看看。河生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瘦了,也黑了。北京的太阳毒,军训晒的。
“爸,我回来了。”陈江走过来,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瘦了。”河生说。
“军训累的。”陈江笑了,“不过挺好,锻炼身体。”
父子俩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陈江拉着扶手,河生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儿子,发现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着足球跑的小男孩了,而是一个有思想、有担当的青年了。
“爸,我选了一门课,叫‘中国近代史’。”陈江说,“老师讲得很好,让我很受触动。”
“什么触动?”
“以前我觉得历史很遥远,跟我没关系。但现在我觉得,历史就在我身边。”陈江说,“比如你造航母,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后,后人看这段历史,就会看到你。”
河生笑了。“我算什么历史?我就是个工程师。”
“工程师也是历史。”陈江说,“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还有普通人。没有普通人,历史就不完整。”
河生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骄傲。这个孩子,有思想,有见识,像他。

10月1日,国庆节。河生没有去加班,他答应过陈溪,要多陪陪她。一家人去世纪公园玩了一天。公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举着国旗的游客。陈溪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陈江拿着相机,给她拍照,也给河生和林雨燕拍。林雨燕挽着河生的胳膊,笑得像年轻时一样。
“河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拍一张全家福?”林雨燕问。
“现在就可以拍。”河生说。
他们找了一个路人,帮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起,河生和林雨燕站在中间,陈江和陈溪站在两边。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好看吗?”林雨燕看着照片问。
“好看。”河生说。
“这是咱们第一张全家福。”
“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林雨燕笑了,把照片收好。
下午,他们去了外滩。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溪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的船,问:“爸爸,那些船是你造的吗?”
“不是。”河生说,“爸爸造的是航母,比这些船大得多。”
“航母什么样?”
“很大很大,上面能停飞机。”
“我能去看看吗?”
“能,等航母开放了,爸爸带你去。”
陈溪高兴地笑了。
十一
10月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声音很急促。
“河生,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河生愣了一下。“妈?哪个妈?”
“你岳母。”大哥说,“她突然中风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
河生心里一沉。“我马上回去。”
他请了假,带着林雨燕和陈溪,坐火车回河南。陈江没有回来,他在北京上学,赶不回来。火车上,林雨燕一直哭,陈溪安慰她,河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昏迷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很弱,身上插满了管子。林雨燕扑到床前,哭着喊“妈”。岳母没有反应。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岳母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像干裂的黄土地。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知道,岳母的日子也不多了。
“妈,您醒醒。”林雨燕哭着说,“我是雨燕,您看看我。”
岳母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的眼神很浑浊,但看到林雨燕,还是认出来了。
“雨燕……”她的声音很微弱,“你来了?”
“来了,妈。”
“好……好……”岳母喘了口气,“河生呢?”
“我在这,妈。”河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河生,你要对雨燕好。”岳母说,“她是个好姑娘。”
“妈,您放心,我会的。”
岳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
十二
10月6日,岳母的病情恶化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可能撑不过今天。林雨燕守在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河生陪着她,握着她的手。陈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外婆,眼泪不停地流。
下午三点,岳母走了。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林雨燕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河生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陈溪也哭了,抱着河生的腿,哭得很伤心。
岳母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老家的规矩,葬礼办得很隆重。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哥也来了,方卫国也从上海赶来了。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河生和大哥抬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棺材很重,但河生不觉得累。他想起了母亲下葬的那天,也是他抬的棺材。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母亲五十七岁。现在,他五十一岁,岳母七十八岁。
棺材放进墓穴里,河生和大哥一锹一锹地填土。土很湿,很重,河生不觉得累,他一锹一锹地填,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妈,您安息吧。”他在心里说,“我会照顾好雨燕的。”
填完土,河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您走好。”
十三
10月10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设计工作还在继续。河生回到办公室,继续审核图纸、解决技术问题、指导年轻工程师。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心里多了一份沉重。岳母走了,林雨燕很伤心,他需要多陪陪她。
“陈总,您回来了。”李晓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
“回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李晓阳把图纸放在桌上,“这是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审查报告,您看看。”
河生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每一行代码的审查结果,每一个算法的验证过程。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
“不错。”他看完后说,“问题都解决了。”
“是的。”李晓阳说,“王浩立了大功,他发现了那个边界条件错误。”
“好,让他继续努力。”
李晓阳点了点头,拿着报告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他想起了岳母,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0月10日,电磁弹射器控制算法审查通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
现在,他造了三艘航母,还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十四
10月1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河生很少收到手写的信,现在大家都用微信、电子邮件,很少有人写信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爸:
见信好。
我在北京挺好的,学习很忙,但很充实。这学期我选了一门“中国近代史”的课,老师讲得很好,让我对历史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我觉得历史是过去的事,跟我没关系。但现在我觉得,历史就在我身边。比如你造航母,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后,后人看这段历史,就会看到你。
爸,我为你骄傲。你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孩子,成长为航母专家,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历史。我想把它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妈说你又瘦了,我听了很担心。你答应过我,要保重身体,不能食言。
国庆节没回去,很遗憾。等寒假了,我一定回去。
祝好。
儿子:江
2022年10月12日
河生看完信,眼眶湿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很多信,有林雨燕写给他的,有方卫国写给他的,有大哥写给他的,有母亲写给他的。母亲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不识字,是别人代写的。但每一封信,他都留着,舍不得扔。
他拿起笔,给陈江回信。
江:
信收到了。
你在北京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你说你想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我很感动。但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如果你真想写,就写那些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写那些默默无闻的工人、工程师、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寒假早点回来,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2022年10月15日
十五
10月20日,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四艘航母的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了。核动力系统是航母的核心,也是最复杂、最敏感的系统。它的安装完成,标志着航母建造进入了新的阶段。
“陈总,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了。”李晓阳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河生说,“测试了吗?”
“测试了,一切正常。”
“走,去看看。”
河生跟着李晓阳走进核动力舱。核动力舱在船体的最深处,需要经过好几道密封门才能进去。舱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的嗡嗡声。河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设备,心里涌起一种震撼。这就是核动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动力技术。它的原理是用核反应堆产生热量,加热水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转动,带动螺旋桨旋转。一次装料可以连续航行十年,不需要补充燃料。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李晓阳问。
“2025年。”河生说,“还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李晓阳点了点头。
十六
10月2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我退休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退休了?你不是说要干到干不动为止吗?”
“干不动了。”方卫国说,“身体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一身毛病。”
“那你好好休息。”
“休息什么?我闲不住。”方卫国说,“我想写本书,写咱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好主意。”
“我想采访你,把你的事写进去。”
“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的事多了。”方卫国说,“从黄河边走到上海,造了三艘航母,还不够写?”
河生笑了。“好,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十七
10月28日,方卫国来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路也慢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河生家门口,气喘吁吁的。
“卫国,你还好吧?”河生扶着他。
“还行,就是爬楼梯费劲。”方卫国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方卫国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河生,我想从你小时候写起。”方卫国说,“你还记得小浪底村吗?”
“记得。”河生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给我讲讲。”
河生讲起了小浪底村,讲起了黄河,讲起了德顺爷,讲起了父亲,讲起了母亲。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方卫国听着,不时点头,不时提问。
“河生,你说你小时候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最难忘的事?”河生想了想,“是父亲去世的那天。那天,我在黄河滩挖野菜,大哥跑来告诉我,说父亲出事了。我跑回家,看到母亲在哭,大哥也在哭。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方卫国沉默了。他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他父亲也去世得早。
“后来呢?”
“后来,大哥供我读书,我考上了大学,造了航母。”河生说,“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你觉得值吗?”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方卫国点了点头,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河生,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十八
10月31日,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曳,像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0月31日,第四艘航母核动力系统安装完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还有第四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得不像话,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有光。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三艘航母,还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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