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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冬藏



2023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却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落在办公楼灰色的屋顶上,落在船厂巨大的船坞里。河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场不期而遇的雪,想起了黄河边的冬天。黄河边的雪比上海大得多,一夜之间就能把整个村子变成白色。早晨起来,推开房门,雪会顺着门槛涌进来,没过脚踝。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在灶膛里生起火,烧上一大锅水。等水烧开了,她才喊他起来。他穿上棉袄棉裤,踩着雪跑到灶房,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
“快喝,喝了就不冷了。”母亲把碗递给他,手冻得通红。
他接过碗,稀饭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喝,红薯很甜,稀饭很糯,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现在,母亲不在了,雪也不一样了。上海的雪太小了,落地就化,留不住。就像那些过去的时光,想抓也抓不住。
手机响了,是陈江打来的。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河生说,“签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去面试。”
“紧张吗?”
“有点。”陈江笑了,“不过没关系,就当去聊天。”
“对,就当去聊天。”河生也笑了,“穿精神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河生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覆盖在院子的石板路上,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盐。他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一定好。但他已经不在农村了,不种地了,收成好不好跟他没关系了。他种的是航母,一艘一艘的,在船坞里长出来,像庄稼一样。航母的收成,不靠雪,靠的是人,是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工人和工程师。

上午九点,李晓阳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陈总,这是第四艘航母的后续工作计划,您看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河生坐下来,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计划很详细,从2023年1月到2025年12月,每一个月都有明确的任务和目标。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责任人,他都要确认一遍。
“这里,舾装的时间太紧了。”他指着其中一页说,“只有六个月,不够。”
“可是上级要求2025年底交付,如果舾装时间太长,后面海试的时间就不够了。”李晓阳说。
“海试不能压缩。”河生的语气很坚决,“安全第一。”
“那怎么办?”
“舾装加两个月,海试减一个月,总体推迟一个月。”河生说,“我跟上级解释。”
李晓阳犹豫了一下。“好,听您的。”
河生把文件还给李晓阳,说:“改完再给我看一遍。”
“好。”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有些疼,最近经常这样。医生说是因为血压高,让他按时吃药,但他总是忘记。他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凉茶吞了下去。药很苦,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茶,把苦味压下去。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多,因为元旦放假,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值班的几个工人在角落里吃饭,有说有笑的。河生打了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被雪覆盖了,树枝上挂着一层白,像穿了一件棉袄。一只流浪猫从树下走过,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脚印。河生看着那只猫,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橘猫。那只猫很懒,整天趴在灶台上睡觉,饿了就叫,叫得很大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母亲说,猫比人精,知道谁对它好。它只吃母亲喂的鱼,别人喂的它闻都不闻。
“陈总,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王浩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显然刚加完班。
“坐吧。”河生说。
王浩坐下来,打开餐盘,是一份红烧肉盖浇饭。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慢点吃,别噎着。”河生说。
“饿坏了。”王浩咽下一口饭,“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没吃晚饭。”
“又加班?什么项目这么急?”
“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优化。”王浩说,“李总让我在年前完成。”
“完成了吗?”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陈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问题?”
“您觉得,我们这代人能赶上美国吗?”
河生想了想。“能。但不是靠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你们年轻人要加油。”
“我会的。”王浩的眼睛里有了光。

下午一点,河生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陈江打来的。
“爸,我明天下午的面试,你能不能陪我?”
“陪你?怎么陪?”
“在网上,视频。”陈江说,“我想让你在旁边,给我壮壮胆。”
河生笑了。“好,我陪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陈江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情景。那时候,陈江六岁,在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表演唱歌。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紧张得忘了词。河生在台下给他打气,做手势,比口型。陈江看着爸爸,慢慢地不紧张了,把歌唱完了。下台后,他扑到河生怀里,说:“爸爸,我唱得好吗?”河生说:“好,唱得真好。”
二十二年过去了,陈江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了。这一次,河生不能站在他身边,只能通过视频看着他。但他相信,陈江不会紧张,不会忘词,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1月2日,下午两点。河生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开了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了陈江的脸,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极了。
“爸,你看我这样可以吗?”陈江问。
“可以。”河生说,“很精神。”
“我有点紧张。”
“别紧张,就当跟人聊天。”
陈江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点半,面试开始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美国人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说了一串英语,河生听不懂,但他看到陈江在回答。陈江的英语很流利,不像小时候那样结结巴巴的。他说得很从容,很自信,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面试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后,陈江对着屏幕说:“爸,结束了。”
“怎么样?”
“还行。”陈江笑了,“他问我为什么想学历史,我说因为我想记录这个时代的变化。”
“他怎么回答?”
“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河生笑了。“看,我说了吧,就当聊天。”
“谢谢爸。”
“谢什么?应该的。”

1月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陈江的签证通过了。消息是陈江打电话告诉他的,声音很兴奋。
“爸,签证过了!”
“真的?太好了!”
“下周三拿护照,下个月就可以买机票了。”
“好,爸爸给你出机票钱。”
“不用,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生活费,机票钱爸爸出。”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好,谢谢爸。”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陈江第一次坐飞机的情景。那是他带陈江去北京玩,陈江六岁,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说云像棉花糖。现在,陈江要坐飞机去美国了,比他当年去上海远得多,远得跨越了半个地球。
他有些舍不得,但他知道,儿子大了,该飞了。

1月8日,河生回了一趟医院,做常规体检。体检中心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离家不远。林雨燕陪他去的,一路上不停地叮嘱他:“别忘了问医生血压的事,别忘了把胃镜报告给他看,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河生打断她,“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子还不让人省心。”林雨燕说。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体检持续了一个上午。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做B超,一项一项的。河生被护士领着在各个科室之间跑来跑去,有些累,但还能坚持。
中午,体检结束了。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着河生的体检报告,眉头皱了起来。
“陈老师,您的血压还是高,一百六十五,降不下来。”陈医生说。
“我吃药了。”河生说。
“吃了还这么高?您是不是没按时吃?”
河生有些心虚。“有时候忙,忘了。”
“不能忘。”陈医生的语气很严厉,“高血压不是闹着玩的,会引发脑梗、心梗,会要命的。”
“我知道了。”河生说。
“还有您的胃,胃溃疡又犯了,需要做胃镜复查。”
“好,我安排时间。”
“别安排,现在就约。”陈医生拿起电话,帮他约了胃镜,时间是下周二。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血压高,胃也不好。”
“我就说了,让你按时吃药,你不听。”林雨燕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
河生抱住她,轻声说:“不会的,我不会倒下的。”

1月10日,河生去船厂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进度。航母已经下水了,正在码头进行舾装。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心里很平静。
“陈总,您来了。”老李从甲板上走下来,摘下安全帽。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很亮。他下个月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
“老李,你什么时候走?”河生问。
“月底。”老李笑了,“干完这个月就走。”
“舍不得吧?”
“舍不得。”老李说,“干了一辈子,习惯了。”
河生看着老李,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加班的日子。老李是船厂最好的焊工,每一道焊缝都焊得完美无瑕。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他的笑容很温暖。
“老李,退休了想干什么?”河生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老李说,“你呢,陈总?”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还在干吧。国家需要,我就干。”
“您都五十多了,该歇歇了。”
“歇不下来。”河生说,“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航母。夕阳西下,阳光照在灰色的船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1月12日,河生做了胃镜。检查结果是胃溃疡复发,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血管,有出血风险。陈医生给他开了药,嘱咐他按时吃,定期复查。
“陈老师,您不能再熬夜了。”陈医生说,“胃病最怕熬夜。”
“我知道了。”河生说。
“光知道不行,要做到。”陈医生说,“您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河生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医生说得对,但他做不到。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才刚刚开始,有很多问题需要他解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休息,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林雨燕知道了检查结果,又哭了一场。
“河生,你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她拉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好,我答应你。”河生说。
“你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做不到。”
“这次是真的。”
林雨燕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像星星一样。“我信你。”

1月15日,陈江的签证护照寄到了。他打开护照,看到那一页上贴着的美国签证,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要去美国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追求他的梦想。
“爸,你看,签证。”他把护照递给河生。
河生接过来,看着那一页签证,上面有陈江的照片,有有效期,有签证官的签名。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好,好好准备。”他把护照还给陈江。
“爸,我下个月就走,开学前先去熟悉一下环境。”
“好,爸爸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送你。”河生的语气很坚决。
陈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你送我。”
十一
1月18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书是方卫国写的第二本,书名是《大河奔流——中国航母发展纪实》,记录了从第一艘航母到第四艘航母的全过程。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一艘航母的艰难起步,写到了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创新,写到了第三艘航母的技术突破,写到了第四艘航母的世界领先。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老李,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
河生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十二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早晨出门时,河生看到院子里的水管冻住了,水龙头拧不开。他回到屋里,烧了一壶开水,浇在水龙头上,冰慢慢化了,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接了一盆水,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出门去上班。
路上行人很少,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走。河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在想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在想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到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陈江发来的。他点开,是一份机票订单,上海到旧金山,2月10日,直飞。
爸:
机票买好了,2月10日。
你能来送我吗?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他回了一条:“能。”
十三
1月22日,春节。除夕。
今年的春节,河生一家是在上海过的。陈江还在家,陈溪也放假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河生爱吃的红烧猪蹄。陈溪帮着摆碗筷,陈江帮着端菜,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很温暖。
“吃饭了。”林雨燕喊了一声。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演员们在唱歌跳舞,观众们在鼓掌欢笑。陈溪看得哈哈大笑,陈江也笑了,河生和林雨燕也笑了。
“爸爸,新年快乐。”陈溪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爸爸,新年快乐。”陈江也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他碰了碰杯。
“河生,新年快乐。”林雨燕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河生跟她碰了碰杯。
四个人一饮而尽,笑了。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得让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烟花,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他抬头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心里说:“妈,新年快乐。您放心,我们都挺好的。”
十四
1月25日,大年初四。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外滩。外滩人很多,到处都是游客,举着国旗,戴着红围巾,在拍照留念。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爸,你看,那艘船好大。”陈溪指着江面上的一艘游船。
“那是游船,不是货船。”河生说。
“有什么区别?”
“游船载人,货船载货。”
“哦。”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江站在旁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说一百年后,这些船还在吗?”
“不在了。”河生说,“船是有寿命的,二三十年就报废了。”
“那航母呢?”
“航母也一样,二三十年就退役了。”
“那你造的那些航母,一百年后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河生说,“但精神还在。”
“什么精神?”
“自强不息的精神。”河生说,“中国人靠自己,造出了世界一流的航母。这个精神,一百年后还在。”
陈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十五
1月28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沈念秋打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通话还是半年前。
“河生,我回国了。”沈念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又回来了?开会?”
“不是,这次是彻底回来了。”沈念秋说,“我退休了,回国养老。”
“欢迎回来。”河生说,“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下周。”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沈念秋。她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他们曾经走得很近,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她去了美国,他留在了中国。几十年过去了,她回来了,他也老了。
他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见她。
十六
1月30日,河生和沈念秋在南京路附近的那家咖啡馆见了面。咖啡馆还在,但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比以前更时尚了。沈念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变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气质还是那样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很有风度。
“河生,好久不见。”她站起来,伸出手。
“好久不见。”河生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凉。
两人坐下来,点了咖啡。沈念秋说,她在美国待了三十年,从学生到研究员,从研究员到教授,从教授到退休。她说,她最大的感受是,美国变了,中国也变了,世界都变了。
“河生,你还是那样。”她看着他说,“没什么变化。”
“老了。”河生笑了,“头发都白了。”
“我也白了。”沈念秋也笑了,“咱们都老了。”
两人聊了很多。大学时的往事,各自的工作,对未来的看法。沈念秋说,她回国后想写一本书,记录她这三十年的所见所闻。
“河生,你能帮我吗?”她问。
“怎么帮?”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沈念秋说,“你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河生笑了。“我的故事,方卫国已经写了。”
“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写。”沈念秋说,“从女性的角度,从海外华人的角度。”
河生想了想。“好,我帮你。”
“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两人聊到很晚。临别时,沈念秋看着河生,欲言又止。“河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我去美国。”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后悔。因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念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握了握手,转身各自离去。河生走在南京路上,看着灯火辉煌的夜景,想起了大学时的沈念秋。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美好。但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十七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麻雀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1月31日,第四艘航母舾装工作进展顺利。”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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