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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声韵小王国


第653章 ,声韵小王国

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十一月六日,清晨。京城东南部的工业区被一层薄雾笼罩,空气中混合著煤烟和早市食物的复杂气味。声韵商社庞大的产业园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经过十多年的扩张,这里拥有留声机、广播收音机、小家电、电车、飞艇等六大核心生产工厂,拥有声韵钱庄提供金融支持,更配套了从蒙学、中学到技术学校的完整教育体系,以及职工食堂、市集、戏院、钱庄影厅等生活设施。三万余名员工及其家属在此工作生活,形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声韵小王国」。

园区边缘,是整齐划一的「工匠坊」住宅区。红砖砌成的三层联排小楼,家家户户门前留著小块花圃。王大海家就在其中一栋的一楼。

「伯虎!快起床!吃早饭啦!再磨蹭赶不上早课了!」厨房里传来母亲李玉凤带著些许呵斥的喊声。

里屋木板床上,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应道:「知道啦——!烦死了!」又磨蹭了几分钟,他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起。迅速套上厚实的棉质秋衣秋裤,再穿上那套背后绣著「声韵」二字的深蓝色厂服。他拉著布鞋,揉著眼睛走出房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他大哥王伯龙已经穿戴整齐,正对著墙上的小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王伯虎挤过去,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搪瓷杯和「白玉」牌牙膏,也胡乱刷起来。

厨房兼餐厅里,父亲王大海已经坐在小方桌旁。他身材壮实,脸庞黝黑,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即使在家也坐得腰背挺直,带著军人的习惯。

他手里却拿著一张最新的《民朝工业报》,看著上面的时政新闻,在他不远处的书柜上,一台矿石收音机在播报的早间新闻。

就在新闻的背景音下。等小儿子王伯虎磨磨蹭蹭地坐到桌边,王大海「啪」地一声将报纸拍在桌上,抬眼瞪著他,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看看你这副懒散样子!日上三竿才起,像什么话!昨天在厂里碰到你们技术学校的刘夫子,说你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跟旁边人讲小话,还隔三差五翻墙溜出去,跟几个不著调的家伙去南城看电影?」

王伯虎缩了缩脖子,抓起一根油条,小声嘟囔:「夫子就爱告状————看个电影怎么了————,大哥不是经常去。」

「能一样吗,你大哥是邀请你嫂子去看电影,那是干正经事,你呢,现在是好好读书的时候,却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跑到电影院去。」王大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道:「我跟你娘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前前后后花了上百块钱,给你请最好的私塾先生补课,指望著你能争气,考上学府,让我老王家也出一个文曲星。

结果呢?你连最差的学府都没考上,要是当年家里有这条件,你大哥大姐早就考上学府了。」

王伯虎撇撇嘴,不以为然:「爹,您以为学府那么好考?现在不光咱神州本王的学子挤破头,海外领地、藩属国,甚至天竺、欧罗巴来的留学生都占著名额呢!

咱们这种普通工匠家庭,往上数三代都没个正经读书人,家里就没那个文气」。再说了,大哥不也没上正经大学嘛,从厂办技校出来,不也成了大匠,拿高薪?我看挺好。」

正在洗脸的王伯龙擦著脸走进来,听到这话,严肃地对弟弟说:「伯虎,话不是这么说。我能在技校学出来,是因为知道家里供我读书不易,不敢懈怠,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真本事。

你呢?在技校这一个月,夫子说你心浮气躁,基本功都不肯踏实练,整天就知道跟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在一起。这样下去,就算勉强进了厂,也只能干最基础、最没技术含量的活,能有什么出息?机器更新换代快,第一批淘汰的就是这样的人。」

王伯虎梗著脖子:「那————那大不了我跟爹一样,以后也进护卫队!爹当年不就蒙学学历,还是在部队里扫盲认得几个字,不也当上了队长?我好歹正经念了几年书,认得字比爹多多了,我这也算是给父亲接班了。」

王大海气得把筷子一放加重语气道:「接班,你当厂里是你家的。你老子我能当上这护卫队长,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关中、在山西、一路打进北京城,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你凭什么?就凭你会耍嘴皮子、会翻墙看电影?」

这时,李玉凤端著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放到桌上,看著小儿子不成器的样子,又心疼又著急道:「当家的,你看————要不你找找当年还在队伍里的老袍泽,托托关系,让伯虎去军中历练几年?部队最能锻炼人,管管他这身懒筋娇气。有了几年行伍的经历,回来也好安排工作,说不定比现在这么晃荡著强。」

王大海觉得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去参军三年,既可以磨练一下自己的儿子,除去他的娇娇之气,有了这个资历也很好安排工作。

王大海是大同社的老兵,当年在关中参军,而后跟著大同社一路杀进京城,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军事天赋,当了十几年的兵,凭著资历当上了大同军连长。

而后在京城退役,被安排成为京城一家规模不大纺织厂的护卫队队长,而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纺织厂职工李玉凤,在京城成家立业,接连生下了一女二子,王大海的长女王英,二儿子王伯龙,王伯虎。

王大海就这样在京城扎根,他对大同社非常感激,然而正当他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的时候,他所在的纺织厂在激烈的竞争当中,最终还是倒闭了。

王大海幸运的被分流到声韵商社再一次的成为了护卫队队长,而后一干就是干到了现在。

尤其是让他意外的是,这次的分流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声韵商社,他的工钱加分红,一直是京城最高一批工匠,以至于后面他都能给自己的小儿子王伯虎请得起家庭教师。

王大海出生泥腿子,到他这一代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最后一亩地给卖完了,还是投靠了大同军参军才有现在的生活。他也和传统的汉人一样。极其重视教育。

只可惜他的长女和二儿子虽然为人沉稳,在学习上也努力,但终究没有考上学府,好在一个去了护士技术学院,成为了一名护士,三年前,他托关系和自己战友儿子相亲,现在张敏已经结婚在去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他儿子王伯龙在厂里的技术学校学习。凭借著努力和师傅的带,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匠,在声韵商社算是中层的管理者。

他们家也因为此开始逐步富裕起来。王伯虎算是出生的比较晚,所以王大海对他寄予厚望。聘请了私人老师,想要提升他的成绩。让他成为王家第一个考上学府的人。

只可惜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王伯虎从小就调皮捣蛋,他的皮鞭都打断了好几根,依旧没有把他教导好。最终他花了上百元冤枉钱,还是没有让自己的这个幼子考上学府。

于是他也只能跟自己大哥一样,在商社的技术学校学习,只是学了一个多月,他的夫子都说自己自己这个幼子是块朽木不可雕。

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几子的前途了,想著参军可能是他一条比较好的选择。

虽然现在他在军中退役了,但还是有一些当年的战友还留在大同军当中,弄一些关系,让自己儿子参军入伍,却也不算太难之事。

「我不去!」王伯虎却立刻反对,「参军回来还不是一样要安排工作?又有什么工作能比得上我们的商社赚钱多,我现在从厂办技校毕业,照样能进厂,何必多受那三年罪?

我听说现在参军,十有八九要被派到南洲去什么铁矿堡,那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草都长几根,我才不去遭那个罪!」

王伯虎觉得自己父亲不可理喻呀,人家参军,就是为了一个好的待遇,或是分配到县衙当小吏或是安排去官营商社,就像他父亲当年的一样。

但声韵商社本就是民朝待遇最好的商社,分配小吏大概率是要去那种穷山僻壤之地去扶贫,但他在京城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小吏位置去那种穷乡僻壤的位置?

两条福利待遇他都用不上。那他吃饱了撑的还去参军。

王大海火气又上来了:「一点苦都吃不了!我们当年————」

「你们当年吃苦,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代人不用再吃那种苦吗?」王伯虎抢白道:「要是我们现在还得去吃那种苦,那你们当年的苦不白吃了?」

王伯龙看著弟弟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对父亲说:「爹,我看还是先让他在技校把基础学完吧。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看厂里哪位老师傅肯收他当徒弟,手把手带一带。有个正经手艺傍身,总比现在这样强。」

王大海长长叹了口气,看著小儿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先吃饭吧,吃完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早饭。王伯龙第一个出门,他骑上那辆保厂里奖励给他的电动自行车,裹紧工装,顶著寒风,向几里外的电车生产总厂疾驰而去。

王大海和王伯虎则推出两辆略显陈旧的「声韵」牌自行车,王伯虎看著自己大哥背影羡慕道:「爹,什么时候你也给我买一辆电车?」

王伯虎冷哼一声道:「那是厂里奖励给你大哥的,有本事你自己买。」

一辆电动车要几百元,显然不是王伯虎这样的年轻人买得起的。他撇撇嘴小声嘀咕:「真小气————」

他不情不愿地蹬上自行车,跟著父亲往厂区另一端的技校方向骑去。

父子三人来到工厂之后,各自去自己的岗位。王博龙去了比较远的电车生产工厂,王大海则来到岗亭前把自己车停好,带好警卫的标章,而后集中队员,告诉他们要警戒场外的人,完成好保护厂内的任务。而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王伯虎则来到了自己寄宿学校。学校内几百学生都是厂内的子弟,一方面让这些人学技术,一方面也是为了管住他们,这些青年正是溜鸡摸狗胆子最大的时候,有学校管著他们,防止他们胡作非为。

当然,这不代表技术学校松散。徐绍还是很注重培养这些商社二代子弟,这些可都是自己的子弟,是商社扩张最放心的人手,自然要好好把他们培养成才。

校长是他在大同军当中聘请的一位退役的团长,整个学校进行军事化的管理,管的非常严格。

声韵电车工厂。

王伯龙一进厂就察觉到气氛不对。相熟的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工具房旁,低声议论著什么,脸上大多带著忧虑和不安。

他的好友、同为高级技工的曲有才急匆匆走过来,手里攥著一份皱巴巴的《大同报》,脸色发白:「伯龙!不好了!你快看这报纸!朝廷————朝廷要大力推广烧汽油的汽车」了!上面说这玩意儿比咱们的电车强得多!咱们这饭碗————怕是要悬了!」

王伯龙接过报纸。头版下方醒目位置,配著几张黑白照片,展示著各种样式新颖的机械车辆:两轮、三轮的摩托,流线型的小汽车,还有卡车、拖拉机。

文字报导详细列出了这些以「内燃机」为动力的新型车辆的参数:续航里程惊人、加油快捷、成本低廉————尤其是续航和成本这两项,像两把重锤敲在王伯龙心上。他是懂技术的一线大匠,只看数据就明白,除了目前可能在市内短途的静音和提速方面略有优势,电车在长途、耐用性和综合使用成本上,已经被这新出现的「汽车」全面碾压了。

「师傅叫我们去试车场。」一个年轻学徒跑过来传话。

王伯龙定了定神,对曲有才说:「先别慌,看看情况。」他放下报纸,快步向厂区后方那片用作新产品测试的封闭场地走去。

试车场地上,气氛凝重。几辆明显是刚运来的、散发著机油和油漆混合气味的汽车、

摩托车停在那里。

商社的掌柜徐绍、总管项声等高层悉数在场,个个面色严肃。旁边还站著以孙卫东为首的几位顶尖大匠和工程师。

徐绍看到王伯龙等人到来,开门见山道:「都看到了吧?报纸上登的就是这些东西。

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车,在这个场地上,往狠里开,往坏里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怎么折腾怎么来!我要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厉害,又有什么缺陷!」

项声补充道:「先别急,熟悉一下车子的操作,跟咱们的电车不太一样。安全第一。

「」

王伯龙在师傅孙卫东的示意下,和另外几位老师傅一起,走向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孙卫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王伯龙坐在副驾。孙卫东一边摸索著启动车辆,一边低声给徒弟讲解:「看到没?这是.门,控制喷油量————这是离合器————档在这里————

原理跟电车不同,更复杂,但劲头看来确实足。」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随之微微震动。

王伯龙仔细听著,很多机械原理是相通的,他很快理解了基本操作。轮到他驾驶时,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测试跑道,先是缓慢绕行两圈,熟悉转向、刹车和油门响应。

接著,他开始逐步加速,在直道上测试极速,在弯道测试稳定性,在特意设置的坡道上测试爬坡能力————短短两三公里长的综合测试跑道,他反复跑了十几圈。

越跑,他的心越往下沉。同样是这种中等强度的综合路况测试,如果是他们最好的电车,电池电量此刻恐怕已消耗过半,需要回充电站长时间补充了。

可他瞥了一眼这辆汽车的油表指针,下降的幅度微乎其微!续航能力的差距,直观得令人绝望。动力输出也异常持久稳定,没有电车在电量偏低时的那种疲软感。

他们几位老师傅轮流上阵,摩托车、三轮货车也都试了一遍,一直折腾到日头西斜。

晚饭是送到试车场的,大家匆匆吃完,紧接著又被要求进行下一项任务:拆解。

在明亮的汽灯照射下,这几辆被「蹂」了一天的车辆被大卸八块。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油箱————一个个部件被有序地拆解下来,摆在铺著油布的地上。孙卫东拿著卡尺和笔记本,仔细测量记录著关键零件的尺寸和材质,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结构比电车复杂太多了,零件数量也多得多————装配、维修的门槛肯定更高,这————这或许能算是个缺点?」孙卫东像是在对徐绍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和其他匠人。

徐绍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著,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但坚定:「孙师傅,还有各位,不要再抱侥幸心理了。单是这六百公里的续航,就已经把我们最好的电车甩开几条街了。加油五分钟和充电几小时,对普通人意味著什么,你们想想就明白。大势已定,汽车取代电车,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他走到那台被拆开的四缸发动机前,用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铸铁缸体:「我们声韵商社,不能坐等被淘汰。从现在起,电车生产要逐步收缩规模,新订单要谨慎评估。

同时,集中我们最优秀的技术力量,成立汽车技术攻关小组,孙师傅,伯龙,你们都要加入。就从模仿、消化这几台样车开始,尽快吃透技术,设计出我们自己的车型。要尽快弄出一个简易的汽车装配车间,从小批量试制开始,摸索工艺,培训工人。」

他环视著周围这些跟随商社多年的技术骨干道:「电车生产线上的老师傅、熟练工,也要开始有计划地组织回技术学校进行再培训,学习内燃机和汽车相关知识。一定要让大家明白局势的紧迫性。愿意学习、愿意转型的,商社绝不会亏待。实在不愿意,或者学不进去的————也好聚好散,商社会按规定给予补偿。但转型之路,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走在前头!」

孙卫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明白了,掌柜的。我们这帮老骨头,跟著商社风风雨雨过来,这次————也一定跟得上!」

王伯龙也用力点头,心中那份因新技术冲击而产生的惶恐,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翌日,声韵商社各工厂、宿舍区的公告栏前,都围满了忐忑不安的工人。一份盖著商社大红印章的公告贴了出来,核心内容是:为应对产业技术升级,商社将逐步调整生产结构。首批计划,将从电车生产厂抽调约五分之一的熟练工匠,脱产回到厂办技术学校,进行为期三个月至半年的「新技术专项培训」。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工人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谁也不想离开熟悉的岗位,去学习那听起来就复杂无比的「烧油机器」。谁都担心,这「培训」之后,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会不会被降薪?甚至————被淘汰?

三天后,更具体的名单张贴出来。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被点到名的工人如遭雷击,满面愁容;暂时安全的人也是兔死狐悲,不知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车间里,往日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的猜测和担忧,在工具机的轰鸣声中暗暗涌动。产业升级带来的第一波剧烈震荡,已真切地降临到这个拥有三万员工的「小王国」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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