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段这口气,到了这一周后半截,总算是接顺了。
前面那场塌陷和裂楼,最吓人的不是现场那几分钟,是后头那几天大家心里的那根弦。居民怕楼再裂,工地怕再出事,项目部怕工期掉下去,轨道办和住建则是两头挨火。谁都不敢松,可谁也没法一直绷着。
现在好了。
楼那边的监测数据开始稳定,几户最危险的先做了临时加固,住建和街道的人也不敢再拿空话糊弄。工地这边,替代车队和新路线磨了几天,虽然谈不上多漂亮,但起码不再是看停车场那边今天给不给脸。
说白了,地铁这口气,总算不是让土方王攥着往下喘了。
这种时候,最明显的变化其实不在文件上。
在工地上。
前面许昌海最怕的,是早上起来一问,昨晚跑了几车,结果项目部下面支支吾吾地说,停车场那边又压了,渣场那边又说满了,今天先缓一缓。
现在不一样。
清运表贴在板子上,哪个口子今天走多少车,哪个时间窗能放,哪几段居民楼边上必须压噪音,都是明明白白的。你说它完美不完美?肯定不完美。可最要紧的一点,它是可控的。
地铁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慢一点,是你不知道后面谁说了算。
许昌海自己心里也承认,前面工地让人卡得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土走得慢,是脑子里只剩顺通那一条路。那路一断,自己就像不会干活了。现在路一换,他反而觉得,前几个月自己像是白在项目部待着了。
这话他没往外说,可顾言看得出来。
因为许昌海这几天开口的第一句,已经从“工期怎么办”,变成了“今天按表走”。这味一变,说明人心是真往回收了。
这天上午,楚天河又去了一趟工地。
他没带多少人,就顾言和秦峰,外加住建和轨道办那边跟了两个。车刚到东城段,围挡外头就已经没前几天那么乱了。有人在看,可不是堵着骂,是站在边上议论两句,看看楼,看看车,再看看工地里头那几台重新跑顺的设备。
顾言下车以后,先看了眼出土口,点了点头。
“比前几天顺。”
秦峰也扫了一眼替代车队。
“顺通那边这两天算是老实了。”
顾言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人都进去了,他再不老实,是真不想在江城待了。”
这话说得也对。
彭三炮这条线一断,下面那些靠着他吃饭的人立刻就散了一半。停车场、渣场、路口那几个最会作妖的,这几天全低着头。为什么?因为他们也知道,前面那套规矩已经让楚天河拿这次事故狠狠干着改了。现在谁再往里冲,谁就是拿自己去试刀。
楚天河没先往工地里走,而是先看了眼那栋老楼。
外墙裂缝的位置还贴着标,边上又加了一圈临时支护。街道的人认出了楚天河,赶紧过来汇报。
“楚市长,最先转出来的那几户还在外头住着。现在监测没继续放大,后面这一两天专家组就会出单元分类意见,能回的先回,不能回的继续安置。”
楚天河点了点头。
“别催。”
“让他们心里先稳。”
这句话不大,可旁边那两个住户听见以后,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前面最怕的就是项目一稳,住建和街道又来一句“应该没事,先回去住吧”。现在楚天河还是那句话,不催、不赌,这就够了。
往工地走的时候,许昌海已经从板房那边出来了。
他现在说话比前几天沉了很多,也没那么急着先解释。见楚天河过来,先把这几天重新排过的节点表递了过去。
“楚市长,东城段这边现在按新路子走,前场准备算是接上了。后面工期是比原计划慢一点,但至少现在是稳着慢,不是前面那种一边冒险一边赌。”
这话说得挺实在。
顾言听了,也没挑刺。
因为地铁项目走到这个份上,最怕的就是嘴上还在讲“完全不受影响”。影响肯定有,节点往后顺一点也是正常的。关键是你这慢,是不是有底。
楚天河把那张节点表看完,抬头问了一句:“项目部这边,人心怎么样?”
许昌海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下。
“比前几天好多了。”
“前面底下工人和班组最怕的,是自己拼死拼活,最后让一帮拉土的拿住。现在路顺了,监测也摆上墙了,大家起码知道活是怎么往下走的。”
这句话,和前面那句“工期慢一点”一样,都说到了根上。
工程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累,是糊涂。你知道自己今天这车土为什么没走,知道晚上为什么这段不能压,知道居民楼这边为什么得先让一步,那就算难,也能干。可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看着外头车说来就来、说卡就卡,楼裂了还得继续干,那谁都会烦。
顾言顺着许昌海这话,又问了一句:“替代车队后边稳不稳?”
“短期稳。”许昌海说道,“安平那边、市建投那边和周边县调来的那几队,现在已经跑顺了。后面要是长期走,还得再把正式调度和渣场口彻底固住。”
这句话一出口,秦峰也点了点头。
“对,彭三炮那层规矩推掉了,不代表新规矩就自己长出来。后面夜里这些口子,还是得有人一直盯。”
这就是地铁这条线最难的地方。
前面抓人、掀停车场、换车队,这些都是动作。可动作做完以后,如果后头不把统一调度那套真立起来,那很多事情很快又会往回长。
所以楚天河前面为什么一定要把住建、城管、交警、轨道办全拉到一张表上,就是这个原因。地铁不可能天天靠市长盯着,也不可能一直靠秦峰夜查。最后还是得靠规矩。
看完东城段以后,三个人没在工地上多留,直接回了市政府。
车上,顾言靠着后座,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口锅先压下去了。”
楚天河没接这句,先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才说道:“压下去是压下去了,但这条线里头最值钱的不是‘压’。”
“是看见了。”
顾言一听就明白。
前面地铁出事,表面上是东城段塌了一下,实际上是把很多东西一块儿照出来了。土方和渣运那套地下规矩,项目部里头谁在开门,轨道公司和施工方前面习惯性地怎么让一步,这些全让这一下给翻到台面上了。
这种事,不出事平时很难看清。
因为大家都装正常。
而一旦看清了,后面这座城就不能再按老脑子转。
顾言想到这里,也笑了笑。
“这副本算是过去了。”
“差不多。”秦峰坐在前排,低声说了一句,“顺通、马志强、彭三炮,这条线后面再慢慢收尾。东城段这边,起码不至于再像前几天那样让人卡着往死里走了。”
说到这儿,他又回头看了眼楚天河。
“地铁这边一稳,你后面准备看哪边?”
这句话一问,顾言也抬起了头。
因为这也是他这两天在想的。
前面从平台、会展、红虎厂,再到地铁,江城这几个月一直像在灭火。火灭到现在,当然是好事,可一座城不能总靠灭火活着。火口一堵,后面就得抢。
抢什么?
抢更值钱的东西。
楚天河没马上回答,而是等车进了市政府院里以后,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简报。
顾言一眼就看见了上头几个字。
“新能源整车配套……”
他眉头先动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会展那边带回来的。”楚天河把简报递过去,“前面那家高端装备企业后面的人脉带出来的消息。国内一家新能源整车厂,准备在华中这边重新排供应链和配套中心。”
顾言一听,整个人都坐直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比红虎厂那几笔单子更大。红虎厂那是救厂,联盟那是把几家厂子拧起来。可新能源整车配套不一样,这是一整串活。它不是救一两家厂,是有机会把一座城新的工业链子往上拽一把。
他立刻往下翻。
里头列的东西很清楚:
电驱壳体。
精密传动模块。
热管理部件。
控制辅件。
检测和工装。
这些字一看,顾言心里就有数了。
红虎厂能沾一块。
东江精工能沾一块。
华芯那边辅件和控制接口也能沾一点。
可真正值钱的,还不只是这几家厂现在能不能接,是如果江城真把这单子抢下来,后头好多条线都能跟着活。
顾言看着那张简报,过了几秒才抬头。
“这东西,不是等着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是。”楚天河说道,“这东西,是别人嘴里要去抢的。”
这话一落,味就全出来了。因为这种新能源整车厂布局,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有江城一个地方盯。兄弟市会盯,周边几个工业底子更厚的地市也会盯。你要是慢一点,或者觉得这只是一个信息,后面就容易看着别人把东西拿走。
顾言把简报往桌上一拍,眼睛已经亮了。
“这不是单子,是肉。”
“而且比前面红虎厂那几笔小单子,大太多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对。”
“地铁这边刚把土拉顺。”
“江城后面,该去抢更值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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