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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烟火人间掩行踪


许清流进了霈城,没有往偏僻处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自己弄得像个藏头露尾的人。
他沿着南门大街走了半刻钟,挑了一家临街客店。
门口挂着褪色的“安顺客栈”木牌,柜台后坐着个胖掌柜,算盘拨得噼啪响。
大堂里坐着几个赶集的乡民,还有两个挑担的小贩,桌上摆着粗茶和热饼。
普通。
太普通了。
不便宜到惹人怀疑,也不贵到招人多看。
许清流进门,先朝掌柜拱了拱手。
“掌柜,可还有房?”
胖掌柜抬头,见他穿着靛蓝棉袍,腰间挂着县学腰牌,态度立刻好了些。
“有,小房两百文一日,热水另算。”
“住一晚。”
许清流取出两百文,摆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铜钱数了一遍,又拿册子推过来。
“姓名、籍贯、路引。”
许清流把路引递过去,提笔写下名字。
河谷县,许清流。
掌柜扫了一眼路引,又看了看腰牌,随口搭话。
“进京赶考?”
“去京里碰碰运气。”
“这一路可不太平,霈城这两日查得紧,你们这些读书人倒还好些。”
许清流收回路引,语气平常。
“读书人穷,身上没几两银子,贼都懒得惦记。”
旁边一个啃饼的汉子听乐了。
“小相公这话实在,贼也得挑肥的下手。”
大堂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许清流也笑了笑,提着包袱上楼。
房间在二楼靠中间,不临巷,也不挨楼梯。窗户推开能看见街上的灯架,关上便隔住大半喧闹。
他放下包袱,先检查门闩,再看床底、柜后、窗沿。
没有多余痕迹。
许清流这才打来一盆热水,仔细洗了手脸。
一路逃亡留下的疲惫,洗不干净,但脸上那点风尘总算去掉了。
他坐到桌前,把包袱打开。
县学腰牌放在最上面。
路引压在《大梁律疏》里。
几两碎银分成两份,一份贴身,一份藏进棉袍内侧缝口。
白玉佩仍用红绸包着,没有露出来。
许清流把这些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河谷县生员。
赴京备考。
途经霈城。
这条身份链干净,稳当,经得起盘问。
比假胡子、草药汁、破药箱可靠百倍。
他盯着那块腰牌看了片刻,伸手摩挲了一下木牌边缘。
这东西当初在河谷县学发下来时,只是个生员凭证。
如今倒成了最硬的通关文书。
门外传来伙计的喊声。
“客官,热水要不要再添?”
“不必。”
许清流收好东西,把书册摆在桌面,翻开一页。
客店这种地方,耳朵太杂。
一个进京赶考的生员,住下后若是不读书,反而不自然。
他看了半个时辰,直到楼下响起一阵锣声。
“开灯啦!”
“西街灯会开街啦!”
“猜灯谜,赢彩头!”
街上人声一下涨了起来。
孩童喊着灯名,货郎拖长声音叫卖,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阵。
许清流合上书。
霈城元宵灯会,正好给他一个合理出门的理由。
他把路引和腰牌带好,银子只揣了百余文,推门下楼。
掌柜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小相公也去看灯?”
“读书读得头胀,出去走走。”
“别往北街挤,那边贵人多,巡兵也多,冲撞了麻烦。”
“多谢掌柜提醒。”
许清流出了客栈。
霈城主街已经挂满灯笼。
兔子灯、莲花灯、鱼灯、宫灯,沿街一盏接一盏。
卖汤圆的小摊冒着热气,糖画摊前围着孩童,几个年轻书生站在灯架下吟诗,旁边姑娘听得直笑。
许清流没有急着凑热闹。
他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巡城兵丁三人一队,沿街来回走。
南街口有两个便衣,假装在买花灯,手却一直贴在腰侧。
桥边卖糖人的老头旁边,也站着一个短打汉子,半天没买东西,视线总往人群里扫。
城里的戒备没有放松。
只是灯会人多,杀气藏在烟火里,不那么扎眼。
许清流买了一碗热汤圆,站在摊边慢慢吃。
摊主是个瘦妇人,手脚麻利,一边下汤圆一边吆喝。
“芝麻馅的,三文一碗!今儿元宵,吃了团圆!”
旁边两个商人端着碗,压着嗓子闲聊。
“听说京里这几天又吵起来了。”
“哪天不吵?吏部那帮人跟兵部杠了不是一天两天。”
“这回不一样,我从北边来的,通政司门口都堵了好几拨递折子的人,还有人说,春闱主考到现在还没定,就是两边掐着不肯松手。”
“主考官也能拖?二月就开考了。”
“谁晓得,听说几位老臣也被扯进去了。原先都坐着看戏,这回一个个都下水了。”
“嘘,小声点。霈城离京近,别嘴快惹事。”
许清流舀起最后一个汤圆,没抬头,也没插话。
吏部。
兵部。
主考官。
老臣下水。
几块碎片拼不出全图,但足够说明京城那盘棋已经乱了。
他把空碗还给摊主,又多给了一文钱。
瘦妇人愣了一下。
“多了。”
“汤圆热。”
妇人笑开了。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明年高中啊。”
许清流拱手谢过,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停在茶摊旁。
越靠近京城,越得像个普通赶考人。
普通赶考人会关心房钱够不够,会关心考题难不难,会羡慕灯会彩头,却不会追着商人打听朝堂风向。
他绕过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听见几个书生正在争灯谜。
“我猜是春!”
“放屁,上一句都写了东风,谜底怎么还会是春?”
“那你猜?”
“我……我再想想。”
许清流被逗得停了半步。
霈城的元宵确实热闹。
这几日绷得太久,他难得在街上看见些正常人间气。
有小孩举着兔子灯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他腿上,差点摔倒。
许清流伸手扶住。
小孩仰头看他,鼻尖冻得通红。
“哥哥,你也是来猜灯谜的吗?”
“我只是路过。”
“那你肯定猜不出来。”
“为何?”
小孩很认真。
“我爹说,猜不出来的人都说自己路过。”
许清流被噎了一下。
旁边卖灯的汉子哈哈大笑。
“小郎君,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今天输急了。”
许清流从袖中摸出一文钱,递给小孩。
“买盏小灯,输了也能提着回家。”
小孩接过去,立刻跑回摊前。
卖灯汉子喊了一声。
“多谢小相公!”
许清流摆摆手,继续往前。
主街尽头最热闹。
一处灯谜摊被围了三四层。
摊上挂着一盏走马灯,做工很巧,灯壁上剪着骑马人物,里面烛火一转,人影便跟着走。
旁边还压着五两银子的彩头,白花花的小锭子摆在红布上,很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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