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觉得自己最近有点飘。
不是生意好的那种飘——他的小餐馆生意还是那样,不死不活,勉强糊口。飘的是他这个人,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说话像含了颗糖,连切菜的姿势都变得软绵绵的。
酸菜汤说他中了邪。
娃娃鱼说他谈恋爱了。
巴刀鱼把两根手指从娃娃鱼脸上捏过去:“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谈恋爱。”
娃娃鱼歪着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那是她读心的能力在运转。片刻后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心里在想清蒸鲈鱼。”
“……那是我在研究新菜。”
“你研究新菜的时候心跳不会加速。”
巴刀鱼闭上嘴,转身去厨房了。
酸菜汤叼着根牙签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小子肯定有事。”
娃娃鱼点头:“有事。而且是跟玄厨协会有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想协会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酸菜汤把牙签吐掉,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玄厨协会。
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麻烦。
三个月前巴刀鱼正式加入都市玄厨协会,本以为是个学习和交流的地方,结果一脚踩进了一个大泥潭。协会内部的派系斗争、新旧势力的交锋、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黄片姜导师,每一样都让人头疼。更别提最近频繁出现的食材变异事件——那些被污染的食物会让人产生幻觉、放大负面情绪,甚至诱发暴力行为。协会把这锅甩给了“玄界裂缝”,说要调查,可调查了三个月,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巴刀鱼在厨房里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快又稳。他的手很稳,比三天前稳多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稳是装出来的。三天前他接到协会的任务通知——要他参加“玄厨试炼”。
不是普通的试炼。是城际试炼。跟隔壁江城市的玄厨对决。
赢了,晋级。输了,降级。降级意味着失去协会的资源支持,失去进入玄界裂缝的资格,失去调查食材变异真相的机会。巴刀鱼不在乎资源,不在乎资格,可他在乎真相。他总觉得那些变异食材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刀哥。”
娃娃鱼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巴刀鱼没回头:“嗯?”
“你在害怕。”
巴刀鱼的刀顿了一下。半秒后继续落下去,笃笃笃。
“我怕什么?”
“你怕输。”娃娃鱼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怕输了之后,就不能继续查下去了。你还怕酸菜哥跟着你受牵连,怕我被人欺负。你还怕——”
“够了。”巴刀鱼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他看着娃娃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读心的微光,只有一个小姑娘干干净净的注视。“你这丫头,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
娃娃鱼眨眨眼:“是你自己写在脸上的。”
巴刀鱼叹了口气。他蹲下来,跟娃娃鱼平视。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怕不怕?”
娃娃鱼想了想,点了点头。
“怕什么?”
“怕你不在。”
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巴刀鱼心口上。
他伸手揉了揉娃娃鱼的头发,站起身,重新拿起菜刀。
“放心,你刀哥不会不在。不就是城际试炼嘛,又不是上刑场。”
“可是酸菜哥说,城际试炼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怎么了?咱们是那百分之三十。”
娃娃鱼看着他,眼睛里又闪过一道微光。这回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因为她读到了巴刀鱼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就算是为了你们俩,我也不能输”。
灶台上,一锅酸辣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红亮,酸中带辣,辣中带鲜,这是巴刀鱼最拿手的菜,也是他觉醒厨道玄力之后做的第一道玄厨菜,就是靠着这道菜治好了隔壁老王的偏头痛,驱散了巷口小卖部老板娘身上的邪气。
他往汤里撒了一把葱花。
葱香瞬间炸开,跟酸辣味搅在一起,整个厨房都变成了一个让人流口水的地方。那股穿透力让巴刀鱼的手腕微微一热——他的厨道玄力被激活了。不是他主动激活的,是酸辣汤自己勾起来的。菜品自鸣,这是玄厨菜即将突破的征兆。
夜里十一点,客人走光了。
酸菜汤在收拾桌子,巴刀鱼在刷锅。娃娃鱼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戴墨镜,像刚从港片里走出来。女人倒是穿得随意,牛仔裤白T恤,长发披肩,看上去三十出头。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风里夹着一股很奇特的气息——巴刀鱼闻到了,那是玄力的气息,而且是煎牛排的味道。
“打烊了。”酸菜汤头也不抬。
“我们是玄厨协会的。”女人开口,声音温和,但语调不容拒绝,“找巴刀鱼。”
酸菜汤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收银台旁边,把打盹的娃娃鱼叫醒。
“丫头上楼去。”
“我——”
“上楼去。”酸菜汤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娃娃鱼看了巴刀鱼一眼,巴刀鱼点了点头。她便乖乖地抱着棒棒糖上楼去了。
女人目送娃娃鱼离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一个读心者,一个体修者,一个玄厨——你们这组合倒是挺齐全的。”
巴刀鱼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他看着女人,心里已经在盘算三件事:她是谁,她来干什么,她身上那股煎牛排的玄力气息究竟是敌是友。
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过来。玄厨协会的徽章,金色的,比她旁边那个墨镜男的银色徽章高了一个等级。
“我叫林浅浅。协会城际试炼的督导员。旁边这位是我的搭档,老墨。”
巴刀鱼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是真的。他给女人倒水,女人接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倒是那个叫老墨的墨镜男,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门口。
“巴刀鱼,”林浅浅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抬起眼来看他,“你近三天做了四道玄厨菜。一道酸辣汤,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蛋炒饭。还有一道——深夜你自己吃的泡面。你最拿手的就是汤,所以我今晚专门来点一碗。”
巴刀鱼的眼角跳了一下。
连他深夜吃的泡面都知道。协会的眼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做一碗酸辣汤,平时只要十五分钟。但今晚他打算做三十分钟。有些话要一边做一边问,有些答案要借着火候慢慢往外吐。
点火。热锅。倒油。
花椒和干辣椒刺啦一声下了锅。辛辣的气味炸开,把灶台附近熏得睁不开眼。巴刀鱼眯着眼睛翻炒,锅里的底料渐渐变成暗红色。
“林督导。”他说。
“嗯?”
“试炼的对手是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浅浅的声音穿透油烟飘进来:“江城市的玄厨代表,‘刀鬼’秦三。”
巴刀鱼的手停了一下。
刀鬼秦三。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从协会的资料里,是从酸菜汤嘴里。秦三是玄厨界为数不多的“以刀入道”者,据说他的刀法快到能在一分钟内把一整头牛剔成骨架,更听说他做的菜能让对手失去玄力。上个季度他参加城际试炼,对手是一个老资历的玄厨,整整熬了二十年才拿到银徽章,结果秦三只用一道菜就把他废了——不是打死,是打没了玄力。一身的修为归零,那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他问了第二句话:“胜率多少。”
“协会的评估——你三成,他七成。”
巴刀鱼往锅里加了高汤。汤色翻滚蒸起白雾,他把脸往雾气里偏了偏。三成。比他预估的高,他还以为只有一成。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输了,我的队友会怎么样?”
外面没有回答。
巴刀鱼把豆腐和鸭血切成块,依次下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敲木鱼行刑倒计时。
“你的队友不是你协会的正式成员。”林浅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她把水杯往边上推开了半寸,“按规定,如果你降级,他们必须接受协会的重新评估。读心者会被调去情报部门。体修者会被安排到安保组。你们的组合会被打散。”
巴刀鱼把火调到最大。汤在锅里剧烈翻滚,酸辣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厨房。雾气更浓了些,他的眼睛被熏得生疼。他把醋沿着锅边淋了一圈,刺鼻的酸香腾起来,把油烟都压了下去。
“如果我不参加呢?”
“那就算自动弃权。结果跟输了一样。”
巴刀鱼不说话。手里最后一勺盐下去,酸辣汤的香味骤然炸开——那味道不只是香,香到这地步几乎成了实体,像一只手伸进人胃里挠了一把。
他的厨道玄力在经脉里翻涌,沿着手臂灌进汤勺。汤面翻出最后一个滚,熄火。他端锅的手稳得像端了二十年。
一碗酸辣汤,放在林浅浅面前。
汤色红亮,酸辣扑鼻。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油花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几块鸭血沉在碗底,豆腐片薄得几乎透明,吸饱了汤汁,微微颤动着。
林浅浅端起碗。她没急着喝,先用勺子在汤面上拨了拨,像是在数鸭血有几块。然后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变。是细微的,眼角、眉梢、嘴角——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动。她放下勺子,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一碗汤见了底之后她把碗放下来。
“你在这碗汤里放了多少道玄力?”
“没用多少。十之一二吧。”
“十之一二的玄力做不出这种味道。”林浅浅盯着他,“我吃过很多玄厨菜,酸的辣的都吃过。可你这碗汤——让我想起了我妈。”
巴刀鱼一愣。这个答案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妈是江城人,做酸辣汤喜欢放两遍醋。第一遍入底味,第二遍提鲜。”林浅浅的声音变轻了,轻得跟刚才那个公事公办的督导员判若两人,“你这个做法不是江城的做法,底醋的分量也不一样。可那味道的层次——一模一样。”
她看着空碗,半天没再开口。
门口雕塑一样的老墨忽然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看了巴刀鱼一眼,又看了碗底残留的那口汤,喉结上下滚了滚。三秒后他把墨镜重新戴上,低声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娘的味道。”
然后他挺直腰背,又变回了雕塑,只是下巴收紧了。
巴刀鱼就那么站在桌边等着。
好一会儿林浅浅站起来,把碗轻轻推到巴刀鱼面前。
“这个菜,你带到试炼场上就够了。”她的语气变回了督导员的口吻,但声音里的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秦三的刀很快,但他的舌头顶得过快刀,未必顶得过这碗里的酸。”
她整了整衣领。
“巴刀鱼。好好比。有什么需要协会一定会提供必要的支持。”
巴刀鱼没有接话。他看着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口汤汁。汤汁在碗底微微晃荡,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了厨房天花板上那盏吱吱作响的老灯管。
“你还没喝汤的时候,我是三成。”他把碗收起来,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口气像是在交代明天的菜单,“你喝完以后——我六成。”
林浅浅走到门口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没回头。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她说。
“不是口气。是底气。”巴刀鱼把碗搁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冲洗,“你给我一个妈,我给你一顿饭。你吃到了东西,我摸到了底——我比秦三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巴刀鱼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厨房的白炽灯下亮晶晶的,不是玄力的光,就是普通人的光。
“牵挂。”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林浅浅终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她进门时完全不一样——进门时是审视,现在是打量。不是上级打量下级,是一个厨子打量另一个厨子。
然后她笑了。笑意很浅,但确实是从紧绷的嘴角一路笑到了眉梢。
“巴刀鱼,我在协会干了十年督导,见过五百多个玄厨新人。你是第一个敢在评级试炼前三天,用一碗酸辣汤套情报的。”她往外走,“汤不错,心眼更不错。”
她走到门口。
“老墨,走了。”
老墨转身跟上。他迈出门口时忽然回了一下头,墨镜对着巴刀鱼的方向,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加油。”
然后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酸菜汤从楼梯口冒出头来。他其实没上楼,一直坐在楼梯拐角处听着下面的动静。他走到收银台旁边,看着巴刀鱼收拾桌子,忽然伸出手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六成胜率,你真这么觉得?”
巴刀鱼没有抬头。
“其实只有四成。”
“那你怎么说六成?”酸菜汤急得咬碎了牙签。
“四成是我自己算的。另外两成,是林督导那碗汤帮我算的,还有老墨最后那两个字。他们不白吃我的菜。”巴刀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手里拧抹布的动作一点不慢,“还有一成——是你跟丫头。”
他抬起头来,看着酸菜汤。
“我输不起。”
酸菜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笑了。
“废话。”他说,“我们也没让你输。”
楼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娃娃鱼其实也没睡着,她趴在楼梯口,把下面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抱着棒棒糖,嘴角弯弯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
夜已经很深了。
巴刀鱼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那口煮汤的锅。锅已经洗干净了,可那股酸辣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怎么散都散不掉。
他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体内的厨道玄力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酸辣汤是他的底牌,但不是唯一的底牌。这几天他在后厨熬夜练菜,有一道还在试做的菜他谁都没告诉——连酸菜汤也没说。因为那道菜的失败率太高,高到他自己都拿不准该不该把它端上试炼桌。
但现在他必须端上桌。
他不仅要做那道菜,还要做到极致。
巴刀鱼睁开眼,从冰箱最深处取出一包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食材。剥开保鲜膜,里面是一块肉。肉色暗红,纹理细密,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桂皮与焦糖混合的异香。这不是普通的猪肉牛肉,是他在玄界裂缝边缘找到的“灵材”——被玄力浸润过的生物组织,整座都市玄厨协会的注册灵材库里,这个品级的存货不超过二十公斤。
而他要拿这二十公斤里的一小块,做一道菜。
一道能让他从四成胜率,跳到六成的菜。
刀光落下。灶火燃起。
厨房里,酸辣的气息还没散尽,又一股全新的、更浓烈的香味开始升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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