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是刚才探头的那个，四十出头，系着碎花围裙，微胖，圆脸，看着就喜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玲给她介绍：“这是李梅花，冯政委的妻子，你叫她梅花婶子就行，比我大一岁，在家属院住了十来年了。”
李梅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手来握住梁静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爽朗：
“哎哟，这就是方团长媳妇啊？长得真俊！路上累坏了吧？快坐快坐，别站着。”
梁静和她握了握手，甜甜的叫了声：“李婶。”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媳妇，看着跟梁静差不多大，梳着两条辫子，脸白净，眉眼温柔，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干干净净的。
刘玲说：“这是王盼儿，她爱人姓赵，是方团长手下的营长，你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多走动。”
王盼儿冲梁静笑了笑，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神透着善意的，声音软绵绵的：“嫂子好，路上辛苦了。”
梁静应了一声，心里头记下了。营长的媳妇，跟她平辈，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第三个出来的是个小媳妇，看着比梁静还小，顶多二十出头，扎着个马尾，脸圆圆的，看着就显小。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里头是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水灵灵的。
刘玲说：“这是孙美兰，应当比你小，是下乡知青，年中嫁给了小方手下的雷营长。”
孙美兰把西瓜搁在桌面，大大方方地叫了声：“梁静姐。”
她声音清脆，带着股子爽利劲儿，梁静，能在海岛留下来，也是个有韧性的。
梁静把带来的茶叶和奶糖搁在茶几上，刘玲笑着说：“这孩子，太客气了，来来，大家都拿着吃。”
这一大袋东西看着就不便宜，众人也都没去拆。
几个女人在堂屋里坐下来，李梅花嘴快，问道：“路上走了几天啊？”
梁静说：“两天一夜火车又坐了上两天一夜船。”
李梅花啧啧了两声，说：“那可把你折腾坏了。”
王盼儿不太爱说话，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孙美兰倒是活络，问着：“梁静姐，你在京都做什么工作的啊？”
梁静说：“我在机械厂。”
孙美兰眼睛一亮，说：“她以前也在厂里干过。”
两个人就聊了几句厂里的事。
刘玲去厨房端汤了，李梅花拉着梁静聊家常，问她院子里缺不缺东西，缺的话明天去供销社买。
孙美兰在旁边插嘴，说供销社的棉布到了新花色，明天一起去看看。梁静一一应着，笑着跟她们说话，堂屋里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男人们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冯政委，嗓门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嫂子，饭好了没有？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后头跟着陈师长、方哲远，还有赵营长和雷营长。
几个半大小子从大人腿边窜进来，满屋子跑，追着打着，差点撞到茶几角上，被各自的妈一把薅住，训了两句，又挣开继续闹。
屋里一下子闹哄哄的。
梁静站起来，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就往方哲远那边挪了半步。
几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倒没什么恶意，但齐刷刷的，还是让人脸热。
方哲远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挡了半边。
刘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嗓门一亮：“开饭了开饭了！都别站着了，赶紧坐！”
众人呼啦啦往饭桌那边走，椅子腿蹭着地面吱吱响，小孩子们抢着坐，又被大人拎起来赶到小孩那桌。
梁静那点尴尬就这么被冲散了，她松了口气，跟着方哲远在桌边坐下。
菜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鱼、炒腊肉、炖鸡，还有几盘青菜，油亮亮的。刘玲还在往上端，李梅花帮着摆筷子。
陈师长站起来，端起酒杯，桌上安静下，刘玲也端着杯子站到他身旁，两人一块儿朝梁静举了举。
“小梁同志，欢迎你来岛上。”陈师长说话中气足，跟训话似的，但脸上带着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刘玲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桂花酒是我自己酿的，没什么度数，喝了暖身子，你尝尝。”
梁静也不扭捏，端起杯子站起来。
她看了方哲远一眼，方哲远已经跟着站起来了，杯子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人对视了那么一下，都没说话，一块儿仰头干了。
梁静喝得干脆，杯子亮出来，滴酒不剩。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
冯政委拍着桌子：“好！梁静同志痛快！”
赵营长也跟着起哄：“这酒量可以啊！”
几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点意外，李梅花凑到王盼儿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王盼儿抿着嘴笑，没接话。
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什么方团长娶了个城里娇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今日一看，倒不是那么回事。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多了起来。
男人们聊着训练和任务，嫂子们聊着家长里短，小孩子吃了几口就坐不住，溜下桌去院子里追跑打闹。
梁静被刘玲拉着说了会儿话，又跟李梅花聊了几句院子里种菜的事。桂花酒后劲慢慢上来了，她脸开始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红了。
她又端起杯子，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方哲远的手在后面扶了她一把，扶在腰上，扶完也没拿开。
梁静端着杯子，脸上带着笑，目光先在陈师长和刘玲那边停了一下，然后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陈师长，玲姨，还有大家。”她顿了顿，把杯子举了举，“我酒量不好，刚才那一杯下去，头已经有点晕了。我就用这一杯，敬大家。”
屋里安静了。
“感谢大家的热情招待，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了玲姨和大家帮忙，院子收拾得妥妥当当。”
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爽朗。
“等我收拾好了，就在家里摆几桌暖居宴，到时候大家都去热闹热闹，谁也不许缺席啊。”
说完把杯子里的酒又干了，这回喝得比刚才慢些，但也是一口气下去的。
喝完把空杯子亮出来，满脸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桌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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