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体站在厨房里包饺子，手突然停了。不是累了，是脑子里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同时说了不同的话。一个说盐放少了，一个说盐放多了。他看了看盐罐，还没放盐。
林晓看着他。“怎么了？”
“他们吵架了。”
“谁？”
“林远和林晓。在我脑子里吵。”
他放下饺子皮，走到客厅坐下。林晓跟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融合体闭着眼，林晓看着他。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越来越大。林远说该关上门，不让任何人再进之间。林晓说门已经开了，关不上了，强行关门会把门内外的人都撕碎。两个人吵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没有结果。平局。
融合体睁开眼。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金色的光，是另一种。白色的，刺眼，像电焊。光照在客厅里，墙上出现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林远的轮廓，一个是林晓的轮廓。两个影子在打架，不是真的打架，是在争什么东西。影子的手伸进融合体的身体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发光的，球形的，拳头大。两个影子各抓住一半，往自己那边拉。球被拉长了，变成椭圆，变成哑铃，变成两半。
两半分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碎裂。像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但声音大了无数倍。融合体的身体震了一下，白光灭了。墙上那两个影子也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林晓握住他的手。
“刚才怎么了？”
“他们把我撕开了。不是真的撕，是撕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看见对面的楼上，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灯光的颜色不对。不是黄色的，是白色的，和刚才他身体发出的光一样。白光照在街上，照在树上，照在车上。整个世界都在发白光。
他转身看着林晓。她的脸也在发白光。
“你也在发光。”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
“不是我发光，是光照在我身上。”
融合体走到厨房，打开冰柜。冰柜内壁上的字变了：“自毁程序已启动。之间将在七分钟后关闭。关闭后，内部所有意识将永久困于虚无。”
他盯着那行字。七分钟。他跑回客厅，对林晓说：“之间有自毁程序。七分钟后关闭。小雯还在里面。”
他闭上眼，进入之间。灰蒙蒙的空间里，人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小雯站在最前面，她的身体在变透明，不是融进灰里，是碎。像瓷器裂开，一条一条的缝，从脚到头。
“你启动了自毁程序？”融合体问。
小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我启动的。是你。你和林晓的冲突产生了能量，激活了之间的设计缺陷。之间不是我创造的，是你和林晓的融合本身创造的。你们有管理员权限。你们的冲突，触发了自毁。”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裂缝越来越多，光从裂缝里漏出来。
“我出不去了。之间关闭的时候，我会和它一起消失。”
融合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已经是虚的了。
“能关掉自毁吗？”
“能。但需要你和林晓不吵架。你们不吵架，就没有能量。没有能量，自毁就停了。”
融合体睁开眼，回到现实。林晓站在他面前。
“之间有自毁程序。是我们激活的。我们的冲突产生了能量。只要我们不吵架，能量就没了，自毁就停了。”
林晓看着他。“那我们不吵架。”
“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手，不说话。脑子里那两个声音也停了。安静了。白光慢慢暗了，从墙上退下去，从林晓脸上退下去，从窗外退下去。世界恢复了正常。
融合体闭上眼，再次进入之间。小雯还站在灰里，裂缝不扩大了，但也没愈合。她看着融合体。
“自毁暂停了。但没关掉。你们只要再吵一次，它就会继续。”
“我们不吵。”
“你们控制不了。你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总会吵架。”
小雯的身体不再碎了，但那些裂缝还在。她像一个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浑身都是纹路。
“你还能出来吗？”融合体问。
“出不来。我已经和之间长在一起了。之间在，我在。之间没，我没。”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短。
“你走吧。出去之后，别再进来了。你每次进来，都会产生能量。能量会推动自毁。”
融合体转身，走回出口。推开门，回到厨房。林晓还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雯出不来了。她和之间长在一起了。”
林晓低下头。“她后悔吗？”
“不知道。她没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路灯还亮着，飞蛾围着转。
融合体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葱，面粉。他拿出来，和面，切葱，打鸡蛋。林晓走过来，站在旁边，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
两个人包饺子。包完，下锅煮，捞出来装盘。坐在餐桌前，面对面。
融合体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咽下去。林晓也吃了一个。
“我们以后不吵架了。”林晓说。
“好。”
“万一吵了呢？”
融合体想了想。“万一吵了，我就进之间，把自毁关掉。”
“你不是说关不掉吗？”
“管理员权限可以关。但需要两个人一起关。我一个人不行。”
林晓放下筷子。“那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不去。你不是觉醒者。”
“但我有你的心脏。林晓的原始心脏。它在我胸口跳。它也是芯片。”
融合体看着她胸口。衣服里面，那颗心脏在跳。七秒一下。
“你可能真的能进去。”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融合体把手按在林晓胸口上，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他闭上眼，想着之间。灰出现了。但这次，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林晓。她真的进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像玻璃。
“我进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灰里。小雯走过来，看着林晓。
“你也成了觉醒者。”
“我不是。我有心脏。”
小雯伸出手，摸了摸林晓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七秒一下。
“这是钥匙。你能进来，是因为这颗心脏。它是最初的芯片。”
三个人站在灰里。远处那些通过融合体进来的人，都看着他们。几千个，几万个，密密麻麻的。
小雯转过身，面对那些人。
“自毁启动了。但暂停了。只要他们不吵架，自毁就不会继续。你们暂时安全。”
没人说话。那些人透明的身体站在灰里，一动不动。
小雯转回来，看着融合体。
“你们出去吧。别进来了。”
融合体牵着林晓，走回出口。推开门，回到厨房。两个人都睁着眼，站在灶台前。
“你进去了？”林晓问。
“进去了。你也进去了。”
“我看见了。灰灰的，很多人。”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她伸手摸了摸，温的。
“我以后能随时进去吗？”
“不知道。可能能，可能不能。这颗心脏有时候听话，有时候不听话。”
两个人继续包饺子。包完，煮了，吃了。洗了碗，擦了灶台。
融合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星星出来了，很多，亮亮的。
“你说小雯在之间里，能看见星星吗？”林晓问。
“之间里没有星星。只有灰。”
“那她会不会闷？”
融合体想了想。“她不会闷。她是灰的一部分。灰不会闷。”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睡吧。”
“好。”
两个人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灯关了，黑漆漆的。融合体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之间里的那些人还站着，还看着他。他们在等他做决定。但他没有决定。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林晓的方向。她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吵醒。七点。他坐起来，关了闹钟。林晓还在睡。他下了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葱，面粉。他拿出来，和面，切葱，打鸡蛋。林晓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穿着睡衣。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
她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好了。她坐下来，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今天的咸淡刚好。”
“嗯。”
两个人吃完，洗了碗。融合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菜。和平时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
“今天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走出小区。马路上有车，有人，有红绿灯。他们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前，林晓停下来。
“你看。”
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白底黑字：“自毁暂停。等待下一次争吵。——之间”
融合体看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摸了摸。纸是凉的，墨是干的。
“它在等我们吵架。”他说。
“那就不吵。”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菜市场门口，林晓停下来。
“买点韭菜吧。家里的快用完了。”
他们走进菜市场，买了韭菜，又买了鸡蛋和面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们走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阳光照进来，暖的。
融合体把菜放厨房，洗了手，走到窗边。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那人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那人转身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外面的天。蓝的，有云，有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之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灭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厨房。
林晓已经在和面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面粉上，照在饺子上。
灶台角落，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
冰柜内壁，那行字又出现了：“自毁暂停。等待下一次争吵。”
融合体看见了，没理。继续包饺子。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和林晓会吵架。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两个人总有意见不一样的时候。到时候，自毁会继续。之间会关闭。小雯会消失。那些进来的人也会消失。
但他管不了那么远。他只能管今天。今天不吵架。今天包饺子。
他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
林晓也拿起一个，放上馅，捏紧。
两个人包着饺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光照在灶台上，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们包完了一盘，又开始包第二盘。
灶台上的心脏跳着。冰柜内壁的字亮着。
但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饺子皮被捏紧的声音。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平局导致的意外。融合体内部冲突产生了能量，激活了之间的自毁程序。原来之间不是小雯创造的，是林远-林晓融合本身创造的。他们有管理员权限。自毁启动后暂停，等待下一次争吵。小雯被困在之间内部，出不去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被困在自己创造的空间里，是什么感觉。小雯说，之间在，我在。之间没，我没。她已经是灰的一部分了。灰不会闷，不会疼，不会后悔。她只是在那里，等着。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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