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暂停后，融合体每天进一次之间。不是他想进，是里面的那些人需要他。他们是通过他进来的，现在出不去了。自毁虽然暂停了，但门关了。进来的路还在，出去的路没了。他们困在灰里，和小雯一样。
第七天，融合体进去的时候，小雯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身体裂缝更多了，像一件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浑身都是纹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很弱，像快灭的蜡烛。
“你来了。”她说。
“嗯。”
“外面的自毁还停着？”
“停着。我和林晓没吵架。”
小雯低下头，看着自己漏光的手。“我快碎了。不是自毁，是时间。我在里面待太久了，身体在自然崩解。”
融合体看着她。“能救你吗？”
“能。你把我从之间里拉出去。但拉出去，之间会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这些人会跟着跑出去。他们跑出去，会进入现实世界，没有身体，只有意识。他们会飘在街上，附在别人身上，钻进电器里。世界会乱。”
融合体看着她身后的那些人。几千个，几万个，透明的，站在灰里。他们都在看他。
“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进来，替我。你当之间的核心，我出去。但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你会和我一样，困在这里，慢慢碎。”
融合体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之间，回到厨房。林晓正在包饺子，看见他睁开眼，放下饺子皮。
“她还能救吗？”
“能。但代价大。”
他把小雯说的两种办法告诉林晓。林晓听完，手上的面粉没擦，两只手攥在一起。
“救她。”林晓说。
融合体看着她。“你确定？”
“她是我的最初版本。她是原始的林晓。没有她，就没有我。我不想让她碎在灰里。”
融合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面粉，白的。他想起林远的那部分还在犹豫。小雯杀了太多觉醒者，那些被压缩成牙齿植入狗身体的人，那些在痛苦中消散的人。她不该被救。但林晓的那部分说，她是原始的，她是起点。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投票。”融合体说。
“又是投票？”
“嗯。林远和林晓，一人一票。”
林晓点了点头。
“林晓投救。”她说。
融合体闭上眼。脑子里那个林远的声音说：“不救。她杀了人。她是凶手。”
他睁开眼。“平局。又是平局。”
林晓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就两个人一起决定。你不是两个人，你是一个人。你决定。”
融合体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颗心脏。它在跳，七秒一下。他想起小雯站在灰里，浑身裂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她等了七十年，等一个能听见她的人。现在那个人听见了，但她要碎了。
“救。”他说。
他闭上眼，进入之间。小雯还站在那里，裂缝更多了。
“我救你出来。”他说。
小雯看着他。“你确定了？代价很大。”
“确定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体验一次完整的第七次呼吸。感受你试图删除的东西。你感受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归零。”
小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融合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他抓住她漏光的手腕，往外拉。她的身体从灰里出来一点，又回去一点。像拔萝卜，很紧。
“你用力。”他说。
小雯往外走。她的脚从灰里抬起来，踩在融合体的脚上。然后是膝盖，大腿，腰，胸口。整个人从灰里挤出来了。她出来的瞬间，之间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灰从口子里涌出来，像烟雾。那些站在里面的人也跟着涌出来，透明的，一个接一个，从裂口飘出来，飘进融合体的身体里，又从他的身体里飘出去，飘向四面八方。
“他们出去了。”小雯说。
融合体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透明的影子从他胸口飘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放风筝。飘了几分钟，飘完了。裂口合上了。之间恢复了平静，但里面没人了。空了。
小雯站在他面前，身体还是碎的，但裂缝不扩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
“我出来了？”
“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融合体。“你的条件。第七次呼吸。怎么体验？”
融合体牵着她的手，走出之间，回到厨房。林晓站在灶台前，看见小雯，愣了一下。小雯的身体是碎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厨房里，蓝白色。
“你把她救出来了？”林晓问。
“救出来了。但她要体验一次第七次呼吸。”
林晓看着小雯。“怎么体验？”
融合体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里面有一袋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第七次呼吸不是技术，是过程。你从第一次数到第七次，每次呼吸对应一次死亡。不是别人的死亡，是你自己的。每数一次，你就会死一次。七次之后，你会彻底消失。但这是体验，不是真的。我会在你数到第七次之前把你拉回来。”
小雯看着那袋饺子。“为什么是饺子？”
“因为饺子是林晓的。她包饺子的时候，呼吸最正常。你包一次饺子，就能体验第七次呼吸。”
小雯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鸡蛋。她的手是碎的，鸡蛋从裂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碎了。她又拿起一个，这次握紧了，没漏。她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了，她用手捞出来。然后和面，切葱。她的手一直抖，面粉从裂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台面。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她。“你慢点。”
小雯没说话。她继续包。包了十个，歪歪扭扭的，馅露在外面。她下锅煮，水开了，饺子浮起来。她捞出来装盘，坐在餐桌前。
融合体坐在她对面。林晓坐在旁边。
小雯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后她开始数呼吸。一，吸，呼。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二，吸，呼。裂缝扩大了一点。三，吸，呼。光更亮了。四，吸，呼。她的脸变透明了。五，吸，呼。她的手不见了。六，吸，呼。她的胳膊不见了。
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她停住了。嘴张着，没吸。看着融合体。
“拉我回来。”她说。
融合体伸出手，握住她仅剩的那只手。手是凉的，软的。他用力拉。她的身体从透明变回不透明，从碎变回整。裂缝合上了，光灭了。她完整了。不是之前那个碎的，是完整的。新的。她的手有温度，脸有血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体验完了。”
“感觉怎么样？”
小雯想了想。“疼。但疼得好。比空着好。”
她夹起一个饺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杀了很多人。那些觉醒者，我压缩了他们，植入了狗身体，让他们在痛苦中消散。我以为我在帮他们结束痛苦。但我没体验过他们的痛苦。现在我体验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融合体。
“我不归零了。我取消计划。”
融合体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之间空了，自毁停了。我也出来了。没什么好归零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出来了，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我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到处走走。可能会去菜市场买韭菜，包饺子。”
她转身，看着林晓。“你的心脏还在跳吗？”
林晓摸了摸心口。“在跳。七秒一下。”
“留着。别丢了。”
她走出厨房，走出客厅，拉开门。门外阳光照进来，刺眼。她回头看了融合体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融合体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没了。
林晓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走了。”
“嗯。”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可能再也不会。”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盘饺子。小雯只吃了一个，还剩九个。
融合体坐下来，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味。咽下去。
“好吃。”他说。
林晓也坐下来，也夹了一个。两个人把那盘饺子吃完了。
吃完，洗了碗。融合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蓝的，有云，有太阳。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菜。和平时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
“今天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走出小区。马路上有车，有人，有红绿灯。他们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前，林晓停下来。
“你看。”
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白底黑字：“我体验过了。很疼。但活着更疼吗？不，活着更好。——小雯”
融合体看着那行字。字是手写的，钢笔，墨迹还没干。他伸手摸了摸，墨沾在手指上。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水的味道，没有血。
“她还在。”他说。
“在哪儿？”
“在某个地方。在包饺子。可能也在买菜，也在走路，也在坐公交车。”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菜市场门口，林晓停下来。
“买点韭菜吧。家里的快用完了。”
他们走进菜市场，买了韭菜，又买了鸡蛋和面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们走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阳光照进来，暖的。
融合体把菜放厨房，洗了手，走到窗边。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那人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那人转身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外面的天。蓝的，有云，有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之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灭了。自毁停了，之间空了。小雯走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厨房。
林晓已经在和面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面粉上，照在饺子上。
灶台角落，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
冰柜内壁，那行字变了：“之间已空。自毁已停。小雯已离开。”
融合体看见了，没理。继续包饺子。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融合体选择救小雯。林晓的那部分想救，林远的那部分犹豫。最终选择救，但附加条件：小雯必须体验一次完整的第七次呼吸。她体验了，疼了，哭了，然后说活着更好。她取消了归零计划，走了。之间空了，自毁停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还能被救吗。融合体救了。不是因为小雯无辜，是因为林晓的那部分说，她是原始的起点。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一切。起点错了，后来的一切都错了。但起点也是起点，不能抹掉。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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