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八章 恐怖的自愈力
弟弟为她放弃了两次机会。两次。一次在春风城外,一次在深渊矿洞里。每一次,都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每一次,他都说“不”。每一次,他都说“我要和我姐姐一起”。
她值吗?
云熙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抿得发白,抿得嘴唇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往外渗着血丝。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的心更疼。
就像是现在, 她明明知道,弟弟绝对不会的,可为什么她内心里还是会有那些自私的胡思乱想,那些自私阴暗的想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情绪逼回去,然后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那把柴刀上。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缓缓流动,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她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修为。
炼气七重。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突破了。
不是“很久”,是“很久很久”。她记不清上一次突破是什么时候了,那些日子太模糊了,模糊到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觉。
如果她没有从筑基八重跌下来呢?如果她还是那个天才,那个被李府视为希望、被李冬融视为珍宝、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呢?
那弟弟是不是就不用为她牺牲那么多了?那弟弟是不是就不用放弃那些机会了?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等着了?
等着他回来,等着他来看她,等着他施舍一样地每个月出现一次,待一个时辰,然后离开,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在这片黑暗中等。
云熙的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发酵、挤压的烦躁。那东西不疼,可它让她喘不过气来。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胸口伸进去,攥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柴刀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在想。
想弟弟为什么还不来。
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他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危险。想他是不是受了伤。想他是不是被人害了。想他是不是——
不。
她不敢想那个。
她不敢想弟弟会放弃她。
但更不敢想象弟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与其是弟弟受伤耽误了,她也不想是弟弟放弃了自己……
嘶……这个想法……自己怎么能……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拧了一下的疼。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想。
她不允许自己怀疑弟弟。
弟弟从来没有失约过。从来没有。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从他们在那间破庙里结为亲人的那一刻起,弟弟从来没有对她失约过。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他说“我们不会分开太久”,他们就一定不会分开太久。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他就一直陪着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怎么可能放弃她?他怎么可能丢下她?他怎么可能不要她?
云熙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它在那里,隐隐地疼着,提醒她——他迟了八天。八天。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可这一次,他迟了八天。
云熙不敢再想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需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她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快要把她逼疯的东西,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柴刀。
刀刃在琥珀色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暗沉的光。那光很冷,很利,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冷漠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云熙看着那把刀,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白,很干净,没有伤疤,没有老茧,只有一层薄薄的、健康的肤色。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是一根柳枝,能看见皮肤下面那些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琥珀色的光线下,像是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发着微光的小河。
她举起柴刀,刀刃朝下,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又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遍、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狠狠的割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灼热的疼痛,从手腕处炸开,像一道闪电,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窜,窜过手肘,窜过肩膀,窜过胸口,窜进她的脑子里。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疼。
很疼。
刀刃切开她的皮肤,切开她的肌肉,切开那些细细的、青色的血管。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小溪,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她的膝盖上,滴在石床上,滴在那把柴刀的刀身上。
暗红色的血,在琥珀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沉的红。
云熙看着那些血,看着那道深深的、还在往外翻的伤口,看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心里那股烦躁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忽然——静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压下去了。
被疼痛压下去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发疯的念头,在疼痛面前,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她的脑海里飞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她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通了,不是因为释怀了,而是因为——疼。太疼了。
疼到她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疼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疼。那个念头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把那些焦虑、担忧、恐惧、不安,全部挤了出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重,很沉,像是把这几天的压抑、煎熬、快要崩溃的东西,全部从那口气里吐了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鲜血还在流,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石床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石洞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珠子,落进了玉盘里。
她看着那些血,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些还在往外翻的、白森森的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像是“已经习惯了”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不需要多久,她的伤口就会像是之前一样,很快就开始愈合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需要好几天才能愈合的愈合,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了的、飞速的愈合。
伤口的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嫩嫩的,像是一群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怯生生的小草。那些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交织、融合,把裂开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拉拢、粘合、覆盖。
鲜血不再流了。伤口在缩小。从一道深深的、皮开肉绽的口子,变成一道浅浅的、还在渗血的划痕,变成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变成一道粉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的印记。
然后,那道印记也开始变淡。
从粉红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几乎透明的白色,从几乎透明的白色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的体质,就是这样。
恢复力极强。伤口愈合极快。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她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这是她的天赋,是她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怎么都甩不掉的东西。
以前,她觉得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恩赐。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有这样的恢复力,就等于多了一条命。可现在,她有时候会想——也许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让她不管怎么伤害自己,都不会留下痕迹。让她不管怎么疼,都会很快痊愈。让她连自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过几天,她的手腕又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那些让她痛苦的、让她发疯的、让她想要用疼痛来压制的念头,也会像她的伤口一样,很快地愈合,很快地回来,很快地再次把她淹没。
云熙把柴刀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些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喃喃地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弟弟……你什么时候才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石洞里回荡,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余音,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些镶嵌在洞壁上的、发着琥珀色光的石头,还在那里,一明一暗的,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冷漠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的孤独,看着她的煎熬,看着她的等待。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