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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看到相处心不是


夕阳把科研站外的石台染成橘红色,墙根那串风干的草药在晚风里轻轻晃荡。陈默还蹲在石台边,手里的粗陶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一圈茶渍。他望着远处山脊线发愣,脑子里还在转着岑婉秋说的那些话——什么电压内阻、并联分流,听不懂,但觉得她说话时眼睛亮的样子挺好。
岑婉秋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低头看了看手表。“数据得趁天亮前誊一遍。”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锁扣落下的轻响也传了出来。
陈默这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忽然顿住。土路上有几道新鲜脚印,从院门外延伸进来,又折返回去。他眯眼看了两秒,认出那只右脚鞋底的纹路——是唐雨晴常穿的那双布靴,补过两次,底子歪着钉了块旧轮胎皮。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步子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快到院门口时,路边草丛里露出一角相纸,被风吹得微微颤。他弯腰捡起来,是张刚冲洗的照片,画面是他昨天站在战壕边上讲话的侧影,身后是几个正在擦枪的战士。照片背面有字,墨水还没干透,写着:“他今天……好像更愿意听她说。”后面没了,最后一个“说”字拖出一道晕开的墨点,像是笔尖停得太久,纸被戳破了。
陈默捏着照片的手紧了下。
他记得早上碰见唐雨晴时,她挎着相机,问他要不要去前线拍几张训练照。他说等这阵忙完再说。她嗯了一声,没多问,可手指一直在相机带上绕来绕去。中午吃饭时她坐在晒谷场边上,离他隔了三个人的位置,低头扒饭,一口没笑。下午本来说要交一篇报道稿,通讯员跑去油印室找人,说她早走了一刻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现在他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抬眼望向生活区方向,那边几排低矮的土房错落排开,烟囱开始冒烟,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一条小路从科研站门口斜插过去,脚印就沿着那条路走的,一直往东,通向她住的那间临时宿舍。
他没动。
靠在墙边,把照片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正好压在之前收着的那份报纸底下。那上面有她写的报道,最后一段写着“逆光而来的人,扛着的不只是枪”。当时他看完笑了笑,顺手折起来放好了,没扔。
现在他有点明白她为啥写那句了。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土屑。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左眉骨那道疤,轻轻按了一下。这动作他一紧张就做,像小时候考试前转笔一样,改不了。
他不是不懂人心。
带兵打仗,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一个人心里憋着话不说,久了会炸;一群人心里有疙瘩,队伍就要裂。他能靠着系统造出兵营、画出防线图,可画不出人心怎么走。老赵头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老百姓拥护不拥护,不在你打了多少胜仗,而在你记不记得他们家娃叫啥名。”
他记住了小虎子爱画坦克,所以送了他个铜哨;他知道霍青岚夜里怕黑,所以查岗路过她屋总咳嗽两声;沈寒烟吃饭前要摸三下筷子,他就故意把筷子摆歪,看她不动声色调回来。
可对唐雨晴,他总觉得轻松些。她是记者,来来回回跑,见得多,话也多,采访时总笑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打机关枪。他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头再讲”,她也不恼,记下来就走。他以为这样挺好,彼此都不累。
但现在他觉得不对劲了。
她不是来采访的。她是拿着刚洗好的照片,想来找他说点别的。结果看见他蹲在这儿,跟岑婉秋肩挨着肩坐着,影子拉得老长,一句话不说也能待得住。
他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往科研站跑得多勤。岑婉秋搞实验,他陪坐;她困了,他递茶;她算错数,他瞎咧咧提建议。他觉得这是支持工作,可别人眼里,可能不是这么看。
他想起昨晚上火堆旁,霍青岚投弹包,他俩配合得像一个人,唐雨晴坐在边上拍照,镜头一直对着他们。后来沈寒烟递红薯,他也接了,说了句“你这刀别总揣着,吓人”,惹得大家笑。唐雨晴也笑了,可那笑不像平时那么响。
他不是傻子,只是以前没往这上面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而且想得很清楚。
他靠着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泥。他得找个时候跟唐雨晴谈谈,不能像哄小孩那样说“下次带你去拍”,也不能用“任务要紧”当挡箭牌。她要的不是这个。
可怎么谈?
直接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太生硬。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聊工作?她会更闷。要是岑婉秋在这儿,肯定说“情感问题没有标准解法,变量太多,无法建模”。要是霍青岚,大概会甩一句“喜欢就上,磨蹭啥”。
但他不行。
他是陈默,十八岁就带着一帮人打仗的队长,能在炮楼底下拆地雷,能背着伤员翻三座山,可面对一个姑娘藏在照片背面没写完的话,他迈不动腿。
他不怕死,怕伤人。
尤其是怕伤那些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慢慢滑坐在墙根下,两条腿伸直,军装裤口沾了土也没管。右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又抽出来看了眼。背面那行字还是那样,断在“说”字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远处传来食堂敲饭盆的声音,叮叮当当,有人在喊吃饭了。炊烟从几处烟囱往上飘,颜色由白变灰。生活区那条小路上没人走动,只有风推着一片枯叶往前滚。
他知道她在屋里。
背靠门板坐着,也许在擦相机,也许在改稿子,也许盯着灯芯发呆。她不会哭出声,也不会摔东西,她只会把所有动静都压下去,变成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种疼。
他不能让她一直疼下去。
他得说话,得解释,得让她知道他看见了,也懂了。
可他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轻佻,不能敷衍,更不能让她觉得,她只是又一个可以被“安排”的人。她不是通讯员,不是战士,不是下属。她是唐雨晴,是那个在他第一次带队失败后,仍写下“败而不溃,其志未折”的人。
他靠着墙,抬头看天。
云层薄了,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两颗,连不成线。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上心理课,老师讲依恋类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现在他后悔没听。
他不是不懂感情,是不敢碰。
怕一碰,就乱了队形,伤了人心,毁了信任。
可躲着,就能好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终于把它重新折好,放进贴身内袋。然后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没走。
就站在科研站门口,望着生活区的方向,像在等一个信号。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他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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