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厂区的围墙修好了,大铁门刷了黑漆,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家园”。字是老郑写的,用红漆描了,端端正正的。牌子挂上去那天,来了不少人看。有人念出来,念了三遍,忽然就不说话了。有人蹲在墙根哭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
刘明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牌子。两年了。从核弹落地那天算起,两年多了。从废墟里爬出来,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有了围墙,有了门,有了名字。
“进去吧,风大。”他说。
人群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一年,厂区里多了不少新鲜事。
林远的学堂从一间仓库搬到了三间刷了白的房子,学生从二十多个变成了四十多个。铁蛋不念了,说自己不是那块料,跑去跟陈满仓学木匠了。半大小子考了第一名,林远给他发了一张奖状,用红纸裁的,上面写着“学习标兵”。他拿回家,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睡觉前看两眼,天亮醒了又看两眼。
方敏把粮食账本交了,换了人管。她自己跑去地里,带着一帮人种菜。她说算账算得头疼,种地舒服。她种的黄瓜今年卖相特别好,又直又长,顶花带刺,刘明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王奶奶过了一个生日。几岁没人记得清了,她自己也不记得。李秀英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是手擀的,压得很细,煮得软烂。王奶奶吃了一根,又吃了一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说“够了”。李秀英劝她再吃点,她摆摆手,说“留给你们吃”。小石头爬到她腿上,她抱着他,哼了一首老歌,调子都忘了,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花儿开了,鸟儿叫了。
老赵的胳膊好了。以前被砸过的那条,天一阴就疼。这一年不疼了,不知道是天气好了还是吃什么药了。他带着一帮人养猪,今年下了八只小猪崽,活蹦乱跳的,见人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跑。
老周学会了记账。方敏不干了之后,没人接手,老周说“我来试试”。他念过小学,算数会一点,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帐没出过错。他跟刘明远说:比修车难。刘明远说:难你也干了,干得还行。老周笑了笑,把账本锁进抽屉里。
张秀兰跟着李秀英学会了腌酸菜,今年腌了八大缸,缸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等着冬天开。小石头已经三岁多了,会骑三轮车了,骑得飞快,像一阵风。他骑着车撞到方敏腿上,方敏把他从车上揪下来,他跑,方敏在后面追,两个人围着厂房转了三圈。
赵大河的木工组扩成了木工车间,就在厂房东边那间大屋里。推刨子、拉锯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陈满仓带出来好几个徒弟,个个都能独立做桌椅板凳。铁蛋做了一把小板凳,三条腿一样长,一条腿短了一截,他切了一块木头垫上。
老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在厂区里转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有一次摔了一跤,磕破了手,自己爬起来,拿水冲了冲,用胶布缠上,接着转。他离不开这片地方。
十一月,冬天来了。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暖气通了大半个厂区,食堂、学堂、宿舍都热乎乎的。李秀英在食堂里炖了一大锅酸菜粉条,加了腊肉。勺子搅一搅,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打饭的人都排着队,手里端着碗,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
刘明远在最后面排队,前面是老赵,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汗津津的,刚干完活。
“今天肉多。”老赵回头说。
“多就多盛点。”
老赵盛了满满一碗,蹲在墙根吃。刘明远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呼噜呼噜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小石头骑着小三轮车在院子里绕圈。车筐里放着一把旧钥匙,不知道从哪捡的,叮了当啷响。他绕到王奶奶面前,停下来,从车筐里拿出那把钥匙递给王奶奶。王奶奶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留着,以后开门的。”
小石头把钥匙放回车筐,骑走了。
方敏从地里回来,棉袄上沾着泥,头发上沾着枯草。她把锄头靠在墙上,去食堂打饭。打饭的人已经少了,锅里的菜还剩下不少。她盛了一大碗,端着碗走到刘明远旁边蹲下来。
“地翻完了?”刘明远问。
“翻完了。明年早春就能种。”
“种什么?”
“土豆、玉米。土豆先种,玉米晚点。”
刘明远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天黑下来,厂区里亮起灯。灯光黄黄的,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个光框。有人在灯光里走,呼着白气,步子很快。
刘明远睡得很沉。梦也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只知道天亮的时候,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把他吵醒了。咕噜咕噜,像心跳。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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