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雪还没化干净，草就冒出来了。先是墙根底下，一丛一丛的，嫩绿色，贴着地皮。然后是山坡上，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绒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发了芽，枝条上缀满了嫩绿的叶子，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今年开春早。”老赵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
“早了也好，地能早点种。”刘明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旧铁锹。铁锹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木纹都出来了。
厂区后面那片地翻了两遍，土松得跟发面似的。方敏带着人把土豆切了块，每块留一个芽眼，在地里起垄，一垄一垄的，间距一拃宽。土豆还没种完，玉米的种子又开始泡了。
人多地也多了，以前种三五亩就够吃，现在种了十几亩。老郑说，要多种点，不光够吃，还得有余粮。
“存粮呢？”刘明远问。
“存。存一年的粮，两年也行。”老郑本正经地说。“万一再出什么事，咱们不慌。”
刘明远想了想，没说什么。他信老郑，这人什么都想在前头，跟着他走错不了。
三月底，土豆出苗了。
四月初，玉米也顶土了。
四月中旬，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一样一样出了苗。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绿莹莹的，像铺了一层绿地毯。风一吹，叶子随风起伏，阳光在上面打滚。
刘明远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到地里看一圈再回来吃早饭。有一回，他蹲在地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了半个多小时。老赵走过来了，问：“看什么呢？”
“看菜。”刘明远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老赵笑了笑，也蹲下了。两个人挨着蹲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背上烘着。
五月份，厂区里开了一次全体大会。
所有人聚在食堂门前那片空地上，木板搭了一个台子，老郑站上台去。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说咱们有多少人，种了多少地，存了多少粮，养了多少猪。说去年有多难，今年好多了。说以后会更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老郑最后说，给咱们的家起个名字，叫“新家园”。
掌声响了很久。
刘明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鼓掌。他靠着墙，两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王奶奶坐在最前面，腿上盖着毯子，小石头趴在她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林远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红纸。纸上是小棠画的旗杆和红旗，他临摹下来，放大了好几倍，画在一块白布上。风一吹，布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刘明远从墙根站起来，沿着厂区外墙走了一圈。
墙根下那丛蒲公英开了，黄灿灿的。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花很小，花瓣细细的，像小孩子的睫毛。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他没松手。
门口的木牌已经褪了色，“新家园”三个字还看得清。他站在牌子前面，看着那三个字。
身后有人叫他。
“明远。”
是老赵。
“食堂开饭了，酸菜炖粉条，今天加肉。”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黑漆大铁门。
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背上，暖洋洋的。
（第八十章完）
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可以写后记或者番外，如果你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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