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了一下，然后是许时度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孟柯的声音远了，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又回到电话前：“薇薇，先这样。”
电话断了。
宋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洗手间的门开了。
桑满满走出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薇薇，不去了。”
“什么？”
“他不来，我去了也没用，一个人办不了离婚，他不同意，我去了也是白去。”桑满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系好的鞋带，看着那双准备出门的鞋。
宋薇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鞋脱了，放回鞋柜里，穿上拖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满满……”宋薇跟过去，站在沙发旁边。
桑满满把抱枕拉过来，抱在怀里：“你刚才打电话，我听到了，不是故意的，洗手间就在旁边，隔音不好。”
宋薇的手攥紧了手机。
“说他回国是为了我，说他很爱我，说他不能没有我。”
她停了一下，把抱枕抱得更紧了：“我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但听到了。”
宋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再等等吧，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个星期。”桑满满的声音很平。
可宋薇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红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流不出来。
宋薇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满满，你别这样，你要是难受你就说，你要是想哭你就哭，你别憋着。”
桑满满摇了摇头：“我不难受，我是想明白了，他说一个星期，我就再等他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到了，他还不来，我就自己去法院，不等了，也不问了。”
宋薇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想说点什么，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她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宋薇挂了电话，站起来，看着桑满满。
“满满，公司出事了，我得马上去一趟。”她的声音很紧，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
桑满满没拦她，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宋薇换了鞋，拿起包，拉开门，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一个人……”
“没事，我等会缓缓就去产检了，你去吧，别耽误事。”桑满满大断了她。
宋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满满，我处理完就回来，你等我。”
“嗯。”
产检结束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桑满满从诊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上面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但医生说：“挺好的，发育正常，就是孕妇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放在小腹上，它在长大，她也在学着一个人扛。
走廊里的人不多，桑满满低着头往外走，没注意到拐角处站着的两个人。
等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绕开了。
许禾妍站在面前，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裙，手扶着腰，脸上的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卢深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见桑满满，嘴角弯了一下。
“哟，大嫂，不对，现在不该叫大嫂了，听说你要跟时度哥哥离婚了？那我们以后怎么称呼你？桑女士？还是……”许禾妍的声音又软又甜。
她故意顿了一下：“前大嫂？”
桑满满没接话，侧身想走，许禾妍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她的路。
“别走啊，来医院做什么？身体不舒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桑满满的肚子，目光在她宽松的卫衣上停了一下。
“哦，我忘了，你还没怀孕呢，我哥都不碰你，你怎么怀？”
桑满满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肚子微微有些隆起：“我和你哥一天没离，那就是你大嫂，作为大嫂，奉劝一句，这个孕，不是谁都那么好怀的，对吧，卢总？”
卢深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桑满满看见了。
他眼睛里的东西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许禾妍没注意到卢深的脸色，还在笑：“你什么意思？”
桑满满没看她，目光落在卢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产检的时候，该查的项目一个都别漏，有些事，不是肚子大了就万事大吉的。”
她侧身，从许禾妍旁边走过去。
这次许禾妍没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卢深没说话，只是看着桑满满的背影，目光沉了下去。
桑满满走过拐角，拐进走廊，手放在小腹上，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生气，不生气，不值得生气。
车里很安静，桑满满坐了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车开出去大约十分钟。
路上车不多，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弯了一下，“发育正常”，这四个字够她撑过今天了。
前面是一个路口，绿灯在闪，马上要变黄灯了。
桑满满松开油门，脚移到刹车踏板上，轻轻踩下去。
没反应。
她愣了一下，又踩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车速没降，还是六十码，还在往前！！！
“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声音有点紧。
她又踩了一脚，用力了一点，踏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阻力。
桑满满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不可能，出门的时候刹车还是好的。”她咬着牙，把刹车踩到底。
踏板直接沉下去了，没有刹车，没有任何的反应。
红灯，前面的车停了，尾灯红通通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桑满满盯着那两盏红灯，瞳孔缩了一下。
“停下……你给我停下！”她使劲踩，踩得腿都在抖，小腿抽筋了，酸得发疼。
“嘀！！！”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声音又尖又长，催命一样。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也有车，跟得很近，白色的车头，看不清车牌，变道会撞，不变道也会撞。
“不……不行……”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桑满满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慌就完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双闪按钮，仪表盘上两个红灯跳了起来，嗒嗒嗒的，像心跳。
然后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按了三个数字：1、1、0。
“您好，110报警中心。”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很稳。
“救命！我的车刹车失灵了，停不下来！我在……我在南城大道，往南，快到建设路路口了！求求你们，快想办法！”桑满满的声音在抖，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又尖又细，不像自己。
“女士您别急，我已经记录您的位置了，您听我说，尽量保持冷静，前方有没有上坡路？”
“没有……都是平路……前面有红灯，有车……”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要撞了……我求求你们……我怀孕了……我肚子里有孩子……”
“女士，您听我说，您试试拉手刹，一下一下拉，别拉死......”
桑满满伸手去拉手刹，拉了一下，车没停，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停。
车还在往前冲，她又试了试熄火，按启动键，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不行！什么都没用！”她冲着电话喊，声音劈了。
“女士，您看看右边有没有空的路段，或者花坛、绿化带，用摩擦减速......”
右边是一排行道树，一棵一棵的，间隔不大，树后面是人行道，人行道上有行人。
自己不能往那冲，会撞到人。
她看了一眼左边，左边是隔离带，再过去是对向车道，车流不断。
“前面有花坛……我看到了……一个花坛……”她盯着前方的绿化带，矮墙，灌木丛，冬青，绿油油的，整整齐齐。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我看到了……我要撞上去了，救护车，救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还在说：“女士，您尽量用车身侧面去蹭，别正面......”
桑满满没听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那个花坛。
十米，五米，三米。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许时度站在病房里说：“你等我半个月”，宋薇说：“你还有我”，何也站在认亲仪式上念那张红纸，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医生说：“发育正常”。
她想起自己还没给孩子取名字，还没给它买过一件衣服，还没告诉它妈妈有多爱它。
“宝宝，对不起……”桑满满轻声说着，然后猛打方向盘。
车头往右偏，轮胎尖叫着，擦着路边的隔离墩过去，火星子溅起来，打在车窗上。
车头撞进了花坛，矮墙挡了一下，车弹起来，又落下去，轮胎离地又着地。
灌木丛被压倒了，树枝抽打着引擎盖，像无数只手在拍。
桑满满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胸口闷了一下，喘不上气。
然后车翻了。
世界在她眼前转了起来。
天，地，树，花坛，天，地，天，地，玻璃碎了，碎片飞起来，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下了一场钻石雨。
她的头撞在车窗上，闷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又撞了一下，更疼了，疼得她眼前发白。
桑满满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有自己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
她的手还护在小腹上，眼皮却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闭上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天，看不见树，看不见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
可她太累了，太疼了，太想睡了。
“宝宝……妈妈爱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世界暗了。
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她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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