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何也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桑满满在车里坐了一会,看着那扇熟悉的红门,不禁回忆起刚开始来的时候。
许时度带着她,她不敢靠上去。
这一切的开始,是他,这一切的结束,是她。
桑满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陆言没跟进去,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飘上去,散了。
何也在画室里,背对着门,正在调颜料,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干爹。”桑满满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也放下画笔,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说吧。”
“我去监狱见了叶倩倩,她说,车祸的事,跟钟燕也有关系。”
何也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知道,我查了,刹车的事是叶倩倩动的手,但指使她的是白妍,白妍背后,是钟燕,钟燕不想让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何也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许家那个私生子,她儿子的位置,坐不稳,许时度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儿子就彻底没戏了。”
桑满满的手放在小腹上,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
“所以她不是要害我,她是要害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何也的声音很低:“是,她不要你的命,她只要孩子的命,你死了,许时度会更放不下你,你活着,孩子没了,你们之间就有了裂痕,她算得很精。”
桑满满闭上眼睛,想起那辆失控的车,想起撞上花坛的那一刻,想起医生说她命大。
原来不是她命大,是那个孩子命大。
她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干爹,我想离开这里。”
何也看着她。
“我不想再查了,不想再问了,不想再等谁给我交代,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好好过日子,画画,养花,晒太阳,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何也走到画架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
钥匙不多,两把,用一根红绳串着,绳头磨毛了,像是准备了很久。
“认你当女儿那天,我就让人在皖城看了房子,不大,够你一个人住,院子朝南,阳光好,适合养胎。”他把钥匙放在桑满满手心里。
桑满满低头看着那串钥匙,红绳绕在她掌心,有点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边没人认识你,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许家的人。”
何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不会有许时度,我不会让他去打扰你,一谷也不会知道。”
桑满满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了那串钥匙上,亮晶晶的。
“干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叫爸爸。
“好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何也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柔。
桑满满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明天,明天就走。”
“好,明天我送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何也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我送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桑满满点了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黑洞洞的天。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干爹,谢谢你。”
何也没应。
她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咽下去。
陆言还靠在车边,烟已经灭了,夹在指间,忘了扔。
他看见她出来,直起身,没问她说了什么,只是拉开车门。
“姐姐,回家吗?”陆言发动了车。
“嗯,回家。”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一切会不会变。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走,走得远远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丢在后面。
到家后,桑满满给宋薇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宋薇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桑满满没多解释,就挂了。
宋薇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
她推门进来,换了鞋,走到客厅,就看见桑满满窝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旧抱枕,整个人缩成一团。
宋薇挑了挑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这么着急让我过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没吃饭?”
桑满满没动,目光还盯着那杯水。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轻:“薇薇,我去见了叶倩倩。”
宋薇的手顿了一下,没插话。
“她说背后除了白妍,还有钟燕,她们要对付我肚子里的孩子。”
宋薇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钟燕?许时度的后妈?”
桑满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嗯,我怕了,薇薇,我真的怕了。”
宋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张明明在害怕却拼命忍住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稳了:“他们公司最近为了让私生子上位,加上在转型,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他爸向董事会提出罢免他的职位,没想到后面全是靠他后妈枕头风吹的。”
桑满满低下头,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再管那么多了,也不想再管许时度的苦衷了,我管不了,薇薇,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要离开这里。”
宋薇愣了一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很急:“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你找别的地方,你带着这个小家伙,的确很危险,我来保护你。”
桑满满摇了摇头,把宋薇的手轻轻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不,薇薇,干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明天就走。”
“去哪?”宋薇的手僵住了。
“不,我不能再把你卷入到这件事情里面来,你现在有家庭,有孟柯,对不起,薇薇。”桑满满的声音很坚定。
“桑满满!!!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亲人?这个时候你跟我说这些?”宋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红了。
桑满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亲人?”宋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眼泪也掉下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眼泪都干了,桑满满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薇薇,求你了,别逼我,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受伤,不然这辈子,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宋薇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瘦了很多的脸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好,那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把小家伙生下来,等一切安稳了,我就告诉你,我在哪里。”桑满满深深吸了口气,哽咽着开口。
宋薇的眼眶又红了:“你不回来了吗?满满?”
“薇薇。”
桑满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宋薇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不甘,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东西。
“我想当个普通人,不想再跟许时度有任何关系。”
宋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桑满满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桑满满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桑满满把脸埋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在黑暗里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和偶尔的、压不住的抽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也的车就到了。
桑满满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房子。
“走吧。”何也拉开车门。
桑满满转过身,正要上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陆言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气喘吁吁的。
“老师,姐姐,等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来了?”桑满满皱起眉头,看了眼何也。
陆言直起身,喘匀了气,说:“姐姐,你别看老师,是我求他的,我想跟你一起去。”
桑满满没说话。
“你怀着孕,大着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我能开车,能做饭,能跑腿,什么都能干,我不打扰你,我就待在旁边。”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打断,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何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桑满满。
他走过去,站在桑满满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满满,让他跟着吧,你一个人在那,我不安心,他心细,不会给你添麻烦。”
桑满满看着陆言,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倔。
她叹了口气:“上车吧。”
陆言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还在抖,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桑满满没再看他,弯腰坐进车里,手扶着小腹,动作很慢。
车发动了,陆言开得不快,很稳。
桑满满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何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凉的。
“姐姐,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桑满满没应,闭上了眼睛。
......
许时度赶到的时候,院子已经空了。
桂花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子落在石板路上,风一吹,滚到墙角。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隙挤进来,地上一条白线。
茶几上还有半杯水,旁边搁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他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空床,愣了好一会,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凉的。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又一下。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医院带回来的,还没散尽。
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宋薇的字迹,只有一行:“别找了,她不想见你。”
许时度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她真走了,她真的不想见他。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孟柯。
“老大,白妍那边……”许时度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
许时度想追上去,想告诉她,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想告诉她,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他从来都没有碰过白妍。
他想告诉她,他爱她,从十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没变过。
但他不能去,钟燕还在,白妍还在。
他去了,那些人还会找她麻烦,他去了,她可能又要受伤。
他不能让她再受伤了。
许时度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个疼。
现在,他要先去把那些人处理掉,然后再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不管她愿不愿意见他,他要把她接回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