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度刚说完,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孟柯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子,他已经滑下去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人心头一紧。
许时度整个人歪倒在走廊的地毯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一层青紫,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孟柯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声比一声急:“许总?许总!”
走廊那头,穿深色衣服的女人听到动静,快步跑了过来。
她蹲下来,翻开许时度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拧成一团。
“帮我搭把手,抬进去。”她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许时度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身体沉得不行,脑袋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他们把他扶回床上,让他躺平。
女人直起身,看着许时度那张苍白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他现在还不稳定,怎么就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孟柯站在床边,垂着手,盯着许时度紧闭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能……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女人没再说话,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针剂,敲开,抽进针管,排掉空气,动作一气呵成。
孟柯看着她做完这些,才开口:“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女人把针管收起来,放进托盘里,声音很轻。
“他现在身体太虚了,加上情绪波动太大,恢复会比之前更慢。”
孟柯没接话。
他盯着许时度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双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青筋分明,手背上还有刚才扎针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小块一小块,像被人随手涂上去的颜料。
他想起许时度以前的样子,西装笔挺,手指修长,握着酒杯的时候从容又好看。
现在这双手,瘦得让人不忍心看。
可这一切......桑满满不知道。
两天后,桑满满正在办理出院。
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她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着那辆黑色的保姆车,车牌不是宋薇的。
陆言从驾驶座下来,拉开车门,动作很轻。
“姐姐,门口的媒体被老师轰走了,但你们之前住的那里也不安全,有狗仔在蹲。”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老师让我来接你去他在南城郊外买的房子,安静,没人打扰。”
宋薇在旁边点了点头,低声说:“先去那边住几天,等你缓过来再说。”
桑满满没说什么,弯腰坐进车里。
她没力气争,也没力气想,去哪都行,只要别让她再看见那些人、那些镜头、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车子驶出医院,穿过市区,往南城郊外开。
窗外的街景从热闹变得冷清,高楼换成矮房,矮房换成树,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前面。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枯了好多。
桑满满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没动。
“姐姐,进去吧,里面什么都有。”陆言拎着她的包,站在旁边,没催。
宋薇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里带。
房子是个两层的小别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束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谁放的。
桑满满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刚坐下,门铃响了。
陆言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许时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发灰,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陆言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许时度看到他,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哑得不行:“你怎么在这?”
陆言没退,站在门口,迎着他的目光:“我接姐姐出院。”
“姐姐?”许时度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许时度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腿一软,扶住门框,没力气跟他争,只是低声说:“让开,我要见我老婆。”
陆言没动,也没让,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不想见你。”
“她想不想见我,是她说了算,不是你,让开。”许时度盯着他,声音更低了。
陆言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撑着门框发抖的手,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她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在哪些媒体攻击她的时候你在哪?”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许时度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血丝:“许时度,你没有资格!”
许时度没退,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盯着他眼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知道他说的对,每一个字都对。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稳了一点:“说完了吗?”
陆言愣了一下。
“说完了,让开。”许时度撑着门框,想往里走。
他没看陆言,目光越过他的肩,盯着客厅那扇半开的门。
宋薇从里面走出来。
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许时度,看着他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眉头皱的很紧:“许时度,你这些天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久?”
许时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让我见她一面。”
“许时度,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宋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心疼。
“等事情结束,一切结束,我会告诉她的,求你,现在让我见她一面,我就看看她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在抖。
宋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桑满满的声音:“走吧,我不想见你。”
许时度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满满!求求你,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我看你一眼就走,我不打扰你,我就看一眼……”
里面没有回应。
宋薇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攥紧了拳头:“许时度,她这次车祸是人为的,你知道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连带着……”
她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许时度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脸更白了,手在抖,咬着牙问:“什么?人为的?谁干的?查到了吗?”
“没有,只知道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好的,开出去十几分钟,突然就没了,她撞了花坛,车翻了,她被困在里面,人差点……”宋薇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许时度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那里贴过电极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满满,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桑满满坐在沙发上,听见许时度的声音,手指攥紧了抱枕,指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薇扯了扯陆言的袖子,陆言没动,盯着许时度,攥着拳头。
她低声说着:“满满不想见他,你在这吵,只会让她更难受。”
陆言咬了咬牙,看了那扇半开的门一眼,转身走了。
两个人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走廊里只剩下许时度一个人。
他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不知道蹲了多久,他 突然大声喊着:“这个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一定会让他们那些人付出代价!”
喊完,许时度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声音很轻。
门里没有回应,彻底安静了。
他走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
桑满满坐在沙发边,手放在小腹上,盯着窗外。
她看见一个身影从门口走出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又继续走。
桑满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变白,从白变得刺眼。
“薇薇。”她开口,声音很轻。
宋薇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眼眶还红着:“嗯。”
“我想找个律师,我要离婚。”桑满满的声音很平。
陆言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姐姐,我认识一个律师……打这类官司挺有经验的,要不要我把他名片推给你?”
桑满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闭上眼睛,窝在了沙发里。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盯了很久。
......
一个星期后,叶倩倩被抓了。
新闻推送过来的时候,桑满满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低头看了一眼,涉嫌故意伤人罪,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桑满满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却没什么波澜。
其实她昨天就知道了,警察告诉她案件有了进展,叶倩倩已经交代了犯罪事实,目前羁押在看守所。
所以今天看到这条新闻,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点恍惚,原来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前,她差点失去它。
现在它还在,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去见见她。”
陆言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谁?”
“叶倩倩。”
陆言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我陪你去。”
桑满满没拒绝。
这一个星期里,陆言一直在这,不管她说什么,他就是不走。
“姐姐,你赶我我也不走,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在院子里待着,你什么时候想找我了,喊一声就行。”他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枯了的桂花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桑满满隔着窗户看他,他就冲她笑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干净。
她看了很久,没再赶他。
去监狱的路上,陆言开车,桑满满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陆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会见室里,空气很闷,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桑满满闻着有点想吐。
过了好一会,铁门响了一声,叶倩倩被带了出来。
桑满满愣了一下,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灰白,头发被剪短了,穿着橘黄色的马甲。
她看见桑满满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对不起……桑女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白妍……她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我做了,就带我进圈子……我……我也是没办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铐在桌上磕来磕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桑满满隔着玻璃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恐惧和后悔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做到的?”
叶倩倩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一直在你楼下蹲着,白妍让我找机会出手,她说她知道你怀孕了,嫉妒得发疯,让我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你流产……”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桑女士,求求你,让许总放了我,我不要在监狱做一辈子!我求求你!”
说着,她整个人伏在桌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台面上,咚咚的,闷响。
桑满满的心猛地一紧,手指攥紧了面前的台面:“你跟他说我怀孕了?”
“没,没有!我就是告诉他这背后是白妍,还有那个后妈……别的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没说……”叶倩倩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
“后妈?钟燕?”桑满满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压着的东西。
叶倩倩又开始哭:“是……是……我求求你,求求你让许总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个未满十八岁的弟弟,他不能没有我……”
“叶倩倩,你现在想到你的弟弟了,你做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我肚子里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如果不是它命大,我连见它的机会都没有。”桑满满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倩倩的哭声哽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满满闭上眼,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往外走。
叶倩倩的求饶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着,一遍一遍重复着。
桑满满听着,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涌。
钟燕?怎么还有她的事?许时度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出手?因为他和白妍的那个孩子,下不去手吗?
她越想,脸越绷越紧。
走到门口的时候,桑满满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不想再猜了,她只想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她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陆言,把我送到干爹那去,我有事情跟他谈。”
“好。”陆言什么都没问,转身往外走。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挡住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
上车的时候,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轻轻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一个星期,他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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