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飞在案管室待了整整三天,除了看积压案卷的目录,就是熟悉室内的工作流程。苏敏惠给了他厚厚一摞材料——案管室工作职责、线索处置规程、案件督办制度、统计分析办法。他一份一份地看,看不懂的就问周远。
案管室下设四个科:线索管理科、组织协调科、监督检查科、统计分析科。王剑飞被分在监督检查科,科长姓方,叫方成,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表情永远介于严肃和不耐烦之间,像一台永远调不到正确频道的收音机。方成手下原本三个人,一个休产假,一个借调到外省,一个长期病假,实际上干活的就是他自己。王剑飞来了,正好填上空缺。
“正科级工作人员。”方成把王剑飞的入职通知看了两遍,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案卷递过来,“先把这起案件的督办记录整理一下。不懂的可以先问小周,他比你熟悉点。”
王剑飞接过案卷。是一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的案件,已经办结,需要整理督办记录归档。案件本身不复杂,但流程繁复,他把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对照着案管室的工作规程,一条一条地整理。方成中间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丢下一句“还可以”,走了。
周远等方成走远了,从电脑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王哥,方科长说‘还可以’,那就是很可以了。他这人嘴刁,一般不夸人。”
下午四点半,苏敏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里回头喊了一声:“小周,晚上加班,把上周的线索台账更新一下。”周远应了一声,脸苦了一下。等苏敏走远了,他小声嘟囔:“又加班,这周第三次了。”
顾磊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多加班,进步快。”
周远白了他一眼:“顾哥,你上个月加了几次班?”
顾磊想了想:“我年纪大了,不需要进步了。”端着茶杯悠悠地走了,背影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王剑飞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动了动。案管室的日子就是这样,琐碎,平淡,被文牍和流程填满。但那些积压的案卷目录上标注着“暂缓”的案件,那些苏敏让他先熟悉、方成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督办记录,都不是无缘无故放在那里的。东飞鸿把他安排在监督检查科,让他从整理督办记录开始,是在让他熟悉案件的肌理——从表皮开始,慢慢切入血管。
快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同志从信访室那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眼睛很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回头跟后面的人说笑。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笑声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荡进了案管室内。
“这声音是谁?”王剑飞问周远。
“信访室的乔姐,乔伊。”周远压低声音,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假装忙碌,“马大姐的徒弟,性格跟马大姐完全相反。马大姐是刀,她是棉花。但棉花里裹着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们走到案管室门口,全都停下来,挤着往里面看。乔伊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王剑飞身上,像一颗子弹找到了靶心。
“你就是新来的?”她歪了歪头,冲王剑飞问。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上扬,像在唱歌。
“王剑飞。镜城来的。”
“哦——”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嘴角往上翘了翘,“久仰。都依依案的特聘顾问。我听马大姐提过。”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不确定它的年代和价值。“镜城来的,到青云州习惯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她笑了笑,把咖啡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青云州比镜城大,也比镜城冷。冷的不光是天气。”
“就是不行——”其他人跟着起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说完,她们走了,笑声又在走廊里响起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周远等她们走远了,凑过来:“王哥,乔姐跟你说那么多话,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她平时对不熟的人,最多点个头。对熟人,也就多笑一下。跟你说了四句话,笑了两次。”周远竖起两根手指,表情很认真,“不正常。”
王剑飞没接话。乔伊的眼神留在他脑子里——那种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她在打量他,掂量他,但不是秦收掂量都建国的那种掂量,是另一种,更轻的,更让人放松戒备的。
晚上八点,王剑飞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周远还在电脑前更新台账,嘴里叼着一块饼干,看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地说:“王哥你还没走?”
“回去也没事,过来看会儿材料。”
周远把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你真是——我要是能走,早走了。”他看了一眼走廊,压低声音,“方科长下午签的那份督办记录,你注意没有,那起案件的承办人是谁?”
王剑飞想了想。案卷的承办人一栏,签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吴利涛。
“是吴科长。”周远的声音更低了,“就是被调去档案局的那个吴科长。那起案件是他被调走之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办完没几天,他就走了。”
“那起案件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就是一起普通的违反八项规定的案子,当事人是个副处级干部,处理结果是党内警告。案情简单,程序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周远顿了顿,“但吴科长办完这个案子就走了。有人说,这个案子只是表面,他真正碰的东西,不在案卷里。”
“在哪儿?”
周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又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没有人。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条,推到王剑飞面前。
“吴科长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听说你来了,想见你一面。这是他现在的住址。他说,如果你方便,今晚可以去。不方便就算了。”
王剑飞打开便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青云市老城区柳荫街27号,州档案局老宿舍,三单元一楼。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
“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但他消息很灵,先向我打听过。”周远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响,“王哥,你去不去?”
王剑飞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去。”
周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王哥,有句话我得说。吴科长的事,案管室没人敢碰。你去了,就是碰了。碰了之后——”他没有说完,但王剑飞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王剑飞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但我必须去。”
柳荫街在青云市老城区的西北角,沿河而建,河是青云河的支流,水不大,流得很慢,像某种凝固的时间。街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五六层高,灰砖墙面,阳台上堆着杂物,晾着衣服,像一个个被剖开的腹腔,内脏外露。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27号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结痂的伤口。楼下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枝丫的末端挂着一只破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残旗。
三单元一楼,窗户亮着灯,灯光从褪色的蓝色窗帘后面透出来,橘黄色的,不亮眼,像某种苟延残喘的呼吸。
王剑飞敲了敲门。里面响起脚步声,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斟酌。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不是那种愤怒的刀刻,是被时间反复切割的。他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但目光很亮,像老井底下的水,深,冷,能看见东西。
“你是王剑飞?”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吴科长,您好,我是王剑飞,周远的新同事。”
他侧过身,让王剑飞进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过分,像一个人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秩序。客厅里一张老式沙发,蒙着洗得发白的毛巾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一盒烟、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微型的废墟。墙上挂着一幅字,用普通白纸写的,没有装裱,直接用图钉钉在墙上。写的是“慎独”两个字,笔力很硬,硬得像在对抗什么。
吴科长让王剑飞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方桌旁边的椅子上。他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浓,浓得发黑,像某种中药。
“周远说你来了,镜城书店来的。”他把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一声,“东书记特招的。正科级,分在监督检查科。方成带你。”
“吴科长,您真是消息灵通啊,在您这儿,我像个透明人。”
“方成人不错,嘴刁,心不坏。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顿出规律的声响,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烟头亮了,一股青烟升起来,像某种信号。“我听说你从镜城带了一本《青云州志》来。”
王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是。1987年版的。”
“旧书店收的?”
“自己店里架子上抽的。什么时候收的、从谁手里收的,没有记录。”
吴科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熟练,像某种仪式。“我在档案局管仓库。上个月整理一批从州图书馆移交过来的旧资料,翻到一本2012年的借阅登记册。登记册上记着,都依依从州图书馆借了一本《青云州志》1987年版。借阅日期是2012年11月7日。借期一年,逾期未还。”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像两条细小的龙。
“我看到这张登记表的时候就想,都依依已经死了,肯定是还不回来了。也许被当作废纸丢进了垃圾,也许流入旧书市场。知道你在镜城开书店做旧书买卖,就向周远打听,没想到竟撞中了,书真是在你手里。”
2012年11月。都依依调任镜城市公安局副局长不久。她在那时候借了这本书。她借这本书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她借了,为什么没有还,他更不知道。被他收购,那只能是巧合了。
“吴科长,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本书?”
“不是。”吴科长从墙角一堆旧报纸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桌上。档案袋不大,但塞得很满,封口处的棉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我在案管室的时候,是线索管理科的科长。我经手的线索里,有一条是关于青云矿业在苍梧县违规拿矿的。我写了分办意见,建议立案核查。意见报上去,被压下来了。我又写了一次,又被压下来。后来我被调去了档案局。调走之前,当时主持工作的州纪委副书记找我谈话,说老吴,你去档案局,把那些有用的东西复制好保管好,也许以后用得着。”
他把手按在档案袋上。
“这些东西,我交给你。里面是我当年查到的全部材料——青云矿业在苍梧县拿矿的审批记录,相关的会议纪要,还有我写的核查建议。能复印的我都复印了。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知道圣剑专案组,我相信东书记。”吴科长的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
王剑飞把档案袋接过来。袋子有点沉,沉得像半块砖,像某种被时间压实了的真相。
“吴科长,当年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压力从哪儿来的?”
吴科长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某种正在消散的记忆。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写了核查建议,报上去,被压下来。我再写,再被压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人直接给我打过电话,没有人找我说过一句重话。这种压力,比有人拍桌子更让人难受。像——”他寻找着比喻,“像你在水里游泳,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岸,没有方向,但你就是游不动。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压力叫氛围。整个系统都在告诉你,这件事,不能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黑夜,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
王剑飞抱着档案袋,站起来走出门。门外,柳荫街的路灯昏黄地亮着,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那只破塑料袋还在枝丫末端挂着,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抱着档案袋,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细碎的水声像某种低语,像都依依在梦里没有说完的话。
回到宿舍,王剑飞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和那本《青云州志》并排。灯光照着书的封面,1987年版,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翻开书,找到记载苍梧县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铅字,山川、物产、建置、人物。没有任何标记。都依依没有在书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借过它,读过它。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里面的材料。吴科长整理得很仔细,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关键处用铅笔划了线,页边标注着索引。苍梧县矿权审批的会议纪要、探矿权转让的批文、青云矿业的工商登记资料、他写的核查建议。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青云矿业在苍梧的矿权,转让时间、受让方、审批环节,每一道手续都有记录。吴科长用铅笔在“受让方”一栏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受让方是一家名叫“瑞丰矿业”的公司,法人刘长德。
王剑飞把材料放下,看着天花板。都依依借《青云州志》,是2012年。她调任镜城,也是2012年。青云矿业在苍梧拿矿,刘长德的瑞丰矿业接盘,都在那前后。她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吴科长的材料里没有答案。材料只到核查建议被压下来为止。
王剑飞把材料收回档案袋,棉线绕好,压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还有那本《青云州志》。书和档案,并排躺着,像两个守夜的人。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像某种正在逼近的脚步。睡意刚刚漫上来,手机响了。
他接起,手机里传来方成急促的声音。
王剑飞连忙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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