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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苦须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
房梁上的蜘蛛网又大了些,从梁柱一直拉到墙角,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时候,蛛丝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蜘蛛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陈默穿上短褐,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灵田组的老周蹲在墙角磨镰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很慢,像老牛反刍。王大壮在灶房烧水,柴火噼啪,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茫茫一片。
陈默走到院子中间,把昨晚画好的树皮纸钉在库房的门板上。
纸上画着苦须子止血散的生产流程。从采集到包装,七道工序,每道工序标注了所需人数和每日定额。纸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大字:
“第一批试产,招十人。按件计酬,多做多得。”
陆续起床的杂役们围过来,盯着那张纸看。有人识字,念出声来;有人不识字,听别人念完,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能挣多少。
老周第一个走过来,镰刀别在腰后。
“算我一个。”
陈默看着他。
“灵田组的活不能耽误。”
“耽误不了。”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灵田的活我白天干完,晚上挖苦须子。反正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
陈默点头,在老周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二个来的是小杨,灵兽组的组长。他刚从灵兽棚回来,身上还带着灵鹤羽毛的气味。
“默哥,灵兽组能出两个人。早上喂完灵兽,白天有大把时间。”
“灵兽那边没问题?”
“没问题。灵鹤一天喂两次,灵羊放出去自己吃草,傍晚赶回来就行。”小杨挠了挠头,“就是……苦须子长什么样我不太认得。”
“下午我带你上山认。”
小杨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勾。
到中午的时候,纸上已经勾了十一个名字。比计划多了一个。
最后来的是一个陈默没怎么说过话的杂役,姓丁,四十多岁,干瘦,背有点驼。他在杂役院待了七八年,存在感很低,什么活都干,什么话都不多说。他站在纸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
“陈管事,这东西做出来,真能卖出去?”
“能。”
“卖给谁?”
“外门弟子。山下的散修。谁需要止血就卖给谁。”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干。”
他在纸上按下了一个指印。没有签名的笔,就用指印代替。指印按得很用力,拇指的纹路在树皮纸上印得清清楚楚。
陈默把名单收起来。
“下午上山。”
青云峰东麓的缓坡上,长满了苦须子。
不是一丛一丛地长,是一片一片地长。从山脚往上看,灰绿色的叶子铺满了整面坡,中间夹杂着其他野草,但苦须子占了大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翻动,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水面泛起的细浪。
老周弯腰拔了一株,在手里抖了抖土。
“这东西,我在这山上待了十五年,从来没正眼看过它。”
他把苦须子扔进背篓,又弯腰去拔下一株。
十一个人分散在坡上,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拔。拔出来的苦须子带着泥土,根系完整,灰白色的根须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小杨学得快,拔了几株就掌握了技巧——不能硬扯,要顺着根须的方向轻轻提,这样根系才完整,药性才足。
陈默没有动手拔。
他蹲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把大家拔好的苦须子集中起来,按品质分堆。根系完整、长度超过三寸的算上品,放一堆;根系有损伤但还能用的算中品,放另一堆;根系太短或断了主根的算次品,单独放。
分堆这个动作,别人看来只是整理。
他看的是数据。
每一株苦须子的重量、根系长度、完整率。十一个人,每人一个时辰能采集多少株。上品占比多少,中品占比多少,次品占比多少。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形成一条从采集到产出的完整曲线。
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十一个人一共采集了大约两千株苦须子。上品占六成,中品占三成,次品占一成。
够了。
陈默把苦须子装进麻袋,扛在肩上。
“下山。”
清洗的工序在杂役院的院子里进行。
王大壮从井里打上来十几桶水,在院子里摆了一排。苦须子连根带叶倒进桶里,泥土沉到桶底,水变浑了,再换一桶。换到第三遍的时候,水终于清了,苦须子的根系显出本来的颜色——灰白中透着一丝淡黄,像老玉。
老周负责修剪。他把洗干净的苦须子根须分离,叶子扔掉,根系按长度切成一寸长的小段。他干活慢,但稳,每一段切出来的长度几乎一样,误差不超过一分。
小杨负责晾晒。他把切好的根须铺在竹筛上,薄薄一层,放在院子阳光最好的位置。午后的日光很烈,晒在根须上,水分蒸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难闻,反而让人想起雨后翻新的田地。
老丁负责研磨。他从库房找了一个捣药的石臼,把晒干的根须放进去,一下一下地捣。石臼是旧的,内壁磨得很光滑,捣药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均匀,像心跳。
陈默在每个人之间走动,看他们手上的动作,在心里调整流程。
清洗需要三遍水,不是两遍,也不是四遍。三遍刚好洗净泥土,又不浪费井水。
切段的最佳长度是一寸。比一寸短,晾晒后容易碎;比一寸长,研磨时费工。
晾晒的时间,今天的日头下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根须表面完全干燥,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丝潮气——这个状态研磨,出粉率最高。
研磨的力度,老丁的节奏刚刚好。太快了粉末会飞散,太慢了效率太低。
他把这些全部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第一撮止血散的粉末从石臼里出来了。
老丁把粉末倒在一张白布上,用手指捻开。粉末很细,灰白色,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陈默用指尖沾了一点,在虎口上抹开——粉末均匀,没有颗粒感。
“能行吗?”老丁问。
陈默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血珠立刻冒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默把止血散的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到血液,立刻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然后——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说停就停。伤口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药膜,把血封在皮肤下面。
老周凑过来,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半天。
“这……”
他把“这”了半天,没“这”出下文。
陈默把手指上的药膜擦掉。伤口还在,但不再渗血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十一个人。
“成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大壮嗷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水瓢扔上天。水瓢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砸在他自己脑袋上,他也不觉得疼,咧着嘴直笑。小杨蹲在石臼旁边,把捣药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老丁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动了动,像要笑,但没笑出来,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老周没有说话。
他把止血散剩下的粉末小心地包进一块布里,折好,递给陈默。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默接过来。
布包很小,托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院子里十一个人看它的眼神,像看一座灵石矿。
“这只是第一批。”陈默说,“配方和流程还需要调整。等稳定了,每天能出多少,就做多少。”
“卖给谁?”老周问。
“明天我去找销路。”
陈默把布包揣进怀里,走进库房。
他把今天采集、清洗、切段、晾晒、研磨各个环节的数据全部整理出来,填进昨天画的那张表里。实际数据和他预估的差不多,只有晾晒时间比预估的多了一刻钟——今天午后飘来一片云,遮了一会儿太阳。
他在“晾晒”那一栏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受天气影响,需预留弹性时间。
然后他重新计算了月产量。
按照十一个人、每天两个时辰的投入,月产止血散大约两千包。
比昨天预估的三千包少了一千。
不是人不够,是时间不够。杂役院的人有自己的本职活计,苦须子只能在空闲时间做。两个时辰,是挤出来的极限了。
陈默看着这个数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在“两千包”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售价低于市场价三成,可全部售出。月入约一百四十块灵石。
一百四十块。
比杂役院三十八个人的月例总和还多。
陈默放下炭笔。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在杂役院出现过的声音——不是在抱怨,不是在叹气,是在商量明天怎么干。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钱不通的脸浮上来。
不是那张堆满肉的笑脸。是他说“这二十块,算我个人补给你的”时候的脸。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静的打量。像屠夫看砧板上的肉,掂量从哪里下刀。
二十块灵石,是试探。
试探陈默的胃口有多大,底线在哪里。
如果陈默收了钱就闭嘴,那他就是第二个吴有福——用着顺手,随时可换。
如果陈默不收,那就是撕破脸。
陈默两个都没选。
他收了钱,但没闭嘴。他让钱不通知道,杂役院从今往后每一笔账都会有记录,每一块灵石都会追到底。但他同时也让钱不通知道,杂役院不会只靠宗门拨付过日子。
苦须子止血散,就是杂役院自己的路子。
钱不通管的是宗门库房。
宗门库房管不到杂役院自己挣的灵石。
这是一道墙。
陈默用这道墙,把杂役院和钱不通隔开了。
但墙还不够高。
两千包止血散,一百四十块灵石,养活三十八个人够了。要让杂役院真正站稳,还需要更多。
陈默睁开眼睛。
桌上摊着那张流程表。炭笔画的格子,填着数字,标注着工序。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晾晒时间。
今天被一片云耽误了一刻钟。
如果是阴天呢?如果是雨天呢?
晾晒这道工序,受天气制约太大。一旦连续阴雨,整个生产都会停摆。
得改。
陈默拿起炭笔,在“晾晒”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下面写了两个字:
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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