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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火


老丁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陈默在墙上画的图,半天没说话。
图上画的是一个密封的土窑,用青砖砌成,内壁抹黄泥,中间架铁架子,底下烧木炭。苦须子根须铺在铁架子上,炭火的热气从下往上走,把水分带走,又不直接接触明火。烟走烟道,热气走窑膛,两不相扰。
“这是烘茶叶的法子。”老丁终于开口了。
陈默转过头。
“你会?”
“我家以前是山下种茶的。”老丁蹲着往前挪了挪,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上烟道的位置,“这里得改。茶叶怕烟,苦须子也怕。烟一熏,药性就变了。烟道不能从窑膛里过,得单独砌一条,从后面绕出去。”
陈默从灶台上捡了块木炭,把老丁说的改法画在图上。画完,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能砌吗?”
“能。”老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砖不够。”
“要多少?”
“砌一个小窑,大概三百块青砖。杂役院库房里有一百块不到,是去年修院墙剩下的。”
“剩下的呢?”
老丁看了他一眼。
“得去库房领。”
库房。钱不通的库房。
陈默把木炭扔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我去。”
老丁没有问“能领到吗”这种话。他只是从灶台上摸了一根旱烟杆,塞进嘴里,干吸了两口。烟杆是空的,没有烟丝,吸出来的只有空气。
陈默在午后最热的时候出了门。
日头毒辣,灵田里的聚气草被晒得叶子卷边,田埂上的裂缝能塞进手指。路上看不见几个人,连灵兽棚里的灵鹤都缩在阴凉处,把头埋进翅膀里,一动不动。
库房的朱漆大门关着。
陈默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库房的杂役,姓马,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外门杂役里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他看见陈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怎么又来了”的烦躁。
“钱管事在吗?”
“不在。”
“去哪了?”
“下山采办了。”小马把门缝收窄了一些,“你有什么事?”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申领单。这次是按标准格式填的,一字一句都照着钱不通上次说的规矩来。青砖三百块,用途写的是“杂役院灶房修缮”,申请人陈默,日期是今天。
小马接过申领单,低头扫了一眼。
“青砖库里存货不多,得等钱管事回来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采办的事,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
陈默看着小马。小马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门缝里碰了一下,然后小马先把眼睛移开了。
“申领单放这儿吧,等钱管事回来我拿给他。”
陈默没有把申领单放下。
他折好,揣回怀里。
“我等。”
他转身走到库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往山后面沉。灵田里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越拉越长,最后融进暮色里。炼丹房的童子收了炉子,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灵鹤开始归巢,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掠过,一下接一下。
库房的门始终没有开。
小马中间出来过一次,看见陈默还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把门关得更紧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王大壮来了。
他提着两个杂粮窝头和一竹筒凉茶,在陈默旁边坐下。窝头是杂役院晚饭剩下的,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陈默接过来,掰成小块,蘸着凉茶吃。
“默哥,”王大壮看着库房紧闭的大门,“钱不通是不是故意躲你?”
陈默咽下一口窝头。
“是。”
“那你还等?”
“等。”
王大壮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从地上捡了根草茎叼在嘴里,陪陈默一起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库房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大门,是大门旁边那扇小门。小马从里面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陈管事,你回去吧。钱管事真的不在。”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小马的表情僵住了。
“库房重地,闲人免进。这是规矩。”
“我不进去。我就站在门口看一眼。”
小马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一些。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库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格局。水架一排一排延伸进去,架子上码着物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从近处往深处扫——灵草区、丹药区、法器区、工具区、建材区。
建材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架子上,青砖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房梁。少说有两千块。
陈默收回目光。
“谢谢。”
他转身走下台阶。
王大壮跟在后面,走出去老远才敢开口。
“默哥,砖明明有啊。”
“有。”
“那他为什么不给?”
“不是不给。是要我开口求。”
王大壮咀嚼草茎的动作停住了。
“你求了,他就给?”
“求了,就给一点。下次再求,再给一点。每次给的时候,都会让你知道——这是他的东西,是他赏你的。”陈默走在夜色里,声音不大,像在说给自己听,“求一次,矮一寸。求十次,矮一尺。到最后,杂役院的令牌在他面前,就跟没有一样。”
王大壮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
“那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进杂役院的时候,所有人都没睡。
老周蹲在库房门口,小杨靠在墙上,老丁坐在石臼旁边,其他人或站或蹲,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油灯点着两盏,火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看见陈默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
“砖呢?”老周问。
“没有。”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没有就没有吧。明天我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石头。石头砌的窑也能用,就是费点工。”
他转身要走。
“不用。”陈默叫住他。
老周回过头。
陈默走到院子中间,把那盏油灯端起来,放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明暗分明。
“明天开始,我们烧砖。”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小杨小心翼翼地问:“默哥,烧砖……你会?”
“不会。”陈默说,“但有人会。”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子角落一个人身上。
那人蹲在最暗的地方,背驼着,脸藏在阴影里。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慢慢抬起头。
老丁。
“老丁,你家以前种茶。种茶的地方,一定有砖窑。”
老丁沉默了很久。
“有。”他的声音很干,“我爹就是烧窑的。后来窑塌了,才去种茶。”
“窑怎么砌,砖怎么烧,你还记得吗?”
老丁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出来的没有烟灰,只有空气。
“记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干了。
第二天天没亮,老丁就带着人上山了。
烧砖先要找土。不是什么样的土都能烧砖。土太沙了烧出来松散,太黏了烧出来开裂。老丁在后山转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一块断崖下面停下来,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碎,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
“这里。”
三十八个人,除了留下看家的几个,其余全部上山。挖土的挖土,运土的运土,筛土的筛土。老丁在崖下画了一个圈,指挥人把土堆成一座小山。
陈默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王大壮和小杨,在杂役院后面的空地上整出一块平地。老丁说,砖窑要砌在有坡度的地方,利用地势让烟往上走,火往里吸。陈默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尺寸,然后用石灰在地上画出窑的轮廓。
窑比灶房大。
大得多。
王大壮看着地上的白线,咽了口唾沫。
“默哥,这得多少砖啊。”
“先烧砖,再用烧出来的砖砌窑。”陈默说,“第一批砖,用土窑烧。土窑简单,挖个坑就能烧。等烧出足够的砖,再砌正式的砖窑。”
这是老丁说的。土窑烧出来的砖品质不如砖窑,但砌一个砖窑够用了。用砖窑烧出来的砖,才是真正的好砖。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它说的不只是砖。
接下来七天,杂役院变成了一个工地。
老丁带人在后山挖了一个土窑。说是窑,其实是一个大坑,坑底铺碎石子,石子上面架石板,石板上面码土坯。土坯是杂役们用脚踩出来的——黏土加水和成泥,赤脚踩到均匀,再倒进木模子里压实、晾干。每个人脚上都是泥,腿上也是泥,脸上也是泥。王大壮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只有两颗眼珠子是干净的。
第一批土坯晾了三天,干透了。
老丁挑了一个无风的傍晚点火。
火从土窑底部的火口塞进去,干燥的柴火遇见火星,轰的一声着了。火舌舔着土坯,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黑烟从窑顶的烟孔里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在暮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顶住了天。
所有人站在土窑周围,看着那根烟柱。
没有人说话。
柴火添了一整夜。
老丁守在窑边,一夜没合眼。他往火口里添柴的动作有一种很老派的节奏——柴塞进去,停三息,再塞一根。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干瘦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天亮的时候,火渐渐小了。
老丁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扶着腰,走到窑边,用一根长铁钩从火口里钩出一块烧好的砖。
砖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泽。他用指甲在砖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他转过身,把砖递给陈默。
砖是烫的。
隔着厚布,陈默仍然能感觉到那股从砖心往外透的热。他把砖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手印——是土坯晾干的时候,哪个杂役无意间按上去的。
烧成砖之后,手印还在。
“能用。”老丁说。
陈默把砖递给旁边的王大壮。王大壮接过来,两只手倒腾了一下——太烫了。但他没松手,把砖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砖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传到老周手里的时候,他没有看。他用掌心贴着砖面,感受那股热度。然后他把砖贴在脸上。
泥灰蹭到了他的脸上,他也没擦。
第一批土窑烧出了三百块砖。
够砌半个砖窑。
老丁说,再烧一窑就够了。
于是所有人又忙了七天。挖土、和泥、踩泥、制坯、晾干、入窑、点火、守夜。
第二个七天结束的时候,第二窑砖出窑了。
这一次出的砖,颜色比第一批更深,敲上去有金属声。老丁说,这一窑的土质更纯,火候也掌握得更好。
砖够了。
砌窑又花了五天。
老丁是总师傅,陈默是副手,其他所有人是小工。老丁砌砖的手法和旁人不同——他不用水平尺,只用一根棉线拉直了比,砌出来的墙却像刀切的一样平整。每一块砖落下去之前,他都要拿在手里转两圈,找它最合适的那一面朝外。
窑砌好的那天傍晚,老丁站在窑前,把旱烟杆塞进嘴里。
这一次,烟杆里塞了烟丝。
是陈默让王大壮下山买的。最便宜的旱烟丝,黑褐色的,闻着呛人。老丁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
“二十年没吸了。”
他说。
然后继续吸。
杂役院的砖窑第一次点火,烧的不是苦须子,是测试。
空窑烧了一整天,检验窑体是否漏气,烟道是否通畅,温度是否均匀。老丁在窑前守了一整天,这里摸摸那里敲敲,让王大壮调整火口的进柴速度,让小杨把烟道挡板开大又关小。
测试结果比预期好。
第三天的早晨,第一批苦须子根须被铺上了铁架子,推进了砖窑。
窑门合上。
火把塞进火口。
所有人站在窑前,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
陈默站在最前面。
火候的控制是老丁来。他说,烘药材和烧砖不一样。烧砖要猛火,烘干要文火。火大了药性焦,火小了水分去不净。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全凭经验。
老丁把手掌贴在窑壁上,闭着眼睛感受温度。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茧,但窑壁的热度透过老茧传进去,他的眉头微微动着,像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
“出窑。”
铁架子被拉出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
苦须子的根须铺在铁架上,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灰白色的根须变成了浅棕色,表面干燥,微微卷曲。陈默拿起一段,轻轻一掰——咔嗒一声脆响,断口处是均匀的浅色,没有湿心。
他把断成两截的根须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干的。药味比晒的还足。”
他嚼着嚼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脸上,褶子全部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第一批烘干出来的苦须子根须,被老丁连夜研磨成粉。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新制的止血散装进布袋,揣进怀里,走出杂役院。
这一次他没有去库房。
他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山门外是坊市。
修仙界的坊市,卖的不仅是丹药法器,还有消息、人情和门路。杂役院的止血散要卖出去,不能靠钱不通,不能靠任务殿,不能靠宗门里的任何一条老路。
得自己走出一条新的。
陈默走出山门的时候,日头刚刚升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峰笼罩在晨雾里,山腰以上全部隐没,只露出山脚一片青灰色的轮廓。杂役院在那个方向,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他把怀里的布袋攥了攥。
转身走进了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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