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在青云峰山脚下往东二十里的一片河滩上。
说是坊市,其实是一条沿河蜿蜒的长街。街面铺着鹅卵石,被南来北往的脚底板磨得油亮。街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有的气派,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有的寒酸,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茬。
陈默到的时候,坊市已经醒了。
卖灵谷粥的摊子冒着白汽,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着泡,米香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卖符纸的小贩把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免得被风吹跑。卖灵兽幼崽的笼子摞了三层,里面关着毛茸茸的灵兔和叽叽喳喳的灵雀,一个散修模样的年轻人蹲在笼子前面,伸手逗弄一只兔子的耳朵,被咬了一口,哎呦一声缩回手。
陈默沿着街面往里走。
他没有急着找人兜售,而是把整条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卖丹药的铺子有七家。最大的那家叫“百草堂”,门面三开间,招牌是鎏金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面带微笑地招呼来往客人。最小的那家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竖了块木板,上面写着“收售各类丹药”几个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陈默在百草堂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茶是茶沫子泡的,颜色浑浊,入口发涩。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百草堂进进出出的客人。
一个外门弟子模样的年轻人走进去,伙计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灵石,换了一瓶辟谷丹。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一个散修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去,伙计的笑容淡了一分。中年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反复比较几种丹药的价格,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出来。伙计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大修士走进去,伙计的笑容灿烂得像正月里的灯笼。掌柜亲自从里间迎出来,把人请进去,门帘放下,里面传出茶盏碰撞的声响。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茶沫子,把碗放下。
他看明白了。
百草堂做的是熟人生意。外门弟子买辟谷丹,价格透明,童叟无欺,因为宗门弟子是细水长流的买卖。散修来问价,爱答不理,因为散修穷,做不成大生意。有钱的修士来了,掌柜亲自伺候,因为一单买卖顶得上散修一百单。
那杂役院的止血散,该卖给谁?
陈默站起来,走进百草堂对面那条窄巷。
巷子里有一排更小的摊位。说是摊位,其实就是在墙上钉块木板,摆几样东西卖。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缺了角的玉简、锈迹斑斑的法器碎片、不知真假的灵草种子、用了一半的符墨。摊主们或蹲或坐,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抠脚,有的用炭笔在地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陈默在最里面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这个摊位比其他的更寒酸。木板只有两块砖头那么宽,上面摆着七八瓶丹药,瓶子上落着灰。摊主是个瘦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道袍,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个丹炉模样的铜器。铜器擦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擦过的地方泛出暗沉的光。
陈默蹲下来。
“前辈,收丹药吗?”
瘦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陈默的脸移到灰色短褐上,又移到袖口的泥点上,最后落回铜器上。
“不收。”
陈默没有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布袋,解开系绳,把止血散的粉末倒了一点在掌心里,递过去。
“您看看货。”
瘦老头的目光在止血散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铜器,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须子做的。”
“是。”
“苦须子止血散,市面上卖一块灵石十包。”瘦老头把指尖的粉末弹掉,“你这个,粉更细,药味更纯。但还是一块灵石十包。没人会为了一包止血散多花一块灵石。”
“如果我卖一块灵石十五包呢?”
瘦老头擦铜器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抬起头,这一次看的是陈默的眼睛。
“你有多少?”
“现在有两千包。以后每个月能出两千包。”
“成本多少?”
“这是我的事。”
瘦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铜器放下,从摊子下面拖出两个马扎,递了一个给陈默。
“坐。”
陈默坐下。
“我姓宋。”瘦老头说,“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叫我老宋。我不收丹药,但我认识收丹药的人。”
“什么人?”
“散修。真正的散修。”老宋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塞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了一颗牙的齿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辛辣味。
“坊市里的散修,你看见的那些,其实不算最穷的。他们有灵石逛坊市,多少还能买点东西。真正的穷散修,连坊市都逛不起。他们在青云山脉各处挖灵草、猎低阶妖兽,换了灵石只够买辟谷丹和止血散。他们买止血散,是一包一包买的。一包止血散,省着用,能用一个月。”
陈默听懂了。
“你想让我卖给他们?”
“不是我想让你卖。是你这个止血散,只能卖给他们。”老宋用烟袋锅指了指巷子外面,“百草堂的止血散,一块灵石十包。你卖一块灵石十五包,百草堂明天就能卖一块灵石二十包。你跟它打价格战,它拖不死你,但它背后的供货商能拖死你。”
陈默沉默。
老宋说的是实话。百草堂的止血散是炼丹房供的货,成本再低也低不过宗门自己的渠道。杂役院的止血散成本确实低——苦须子漫山遍野,人工是现成的,烘干用砖窑——但产量摆在那里。一个月两千包,跟百草堂一个月的销量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到。价格战打起来,百草堂少赚一点无关痛痒,杂役院少赚一点就揭不开锅。
“那些穷散修,在哪里能找到?”陈默问。
老宋用烟袋锅往东边一指。
“出坊市往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乱石滩。散修们在那里聚集,形成了一个小集市。没有店铺,都是地摊。一块破布往地上一铺,摆几样东西就开张。百草堂瞧不上那地方,嫌利薄。”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但利薄归利薄,积少成多。乱石滩的散修少说有上千人。一个人一个月买一包止血散,就是一千包。你一个月两千包,在那里刚好够卖。”
陈默站起来。
“谢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老宋叫住他。
陈默回过头。
老宋从摊子下面翻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布,递过来。布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摆摊用的。送你了。”
陈默接过布。
“为什么帮我?”
老宋拿起铜器,继续擦。擦的是丹炉盖子上的一个凹痕,那个凹痕已经很浅了,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擦。
“二十年前,我刚来坊市的时候,也有一块这样的布。”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把布夹在腋下,走出窄巷。
乱石滩在坊市以东三十里。
陈默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出了坊市,路就不好走了。先是黄土路,被车轮碾出一道一道深沟,沟里积着浑浊的雨水。然后是碎石路,大大小小的石头嵌在泥土里,踩上去脚底硌得生疼。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里铺满了鹅卵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头,走在上面哗啦哗啦响。
乱石滩就出现在河床的尽头。
老宋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是一个集市,但和坊市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没有木楼,没有招牌,没有伙计。只有一片平坦的石滩,石滩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破布、草席、兽皮,上面摆着要卖的东西。卖东西的人或蹲或坐,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修补法器,有的三五成群蹲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商量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陈默找了一块空地,把老宋给的蓝布铺开。
布不大,只能摆几样东西。他把止血散分成小堆,一堆十包,用麻绳扎好,整齐地码在布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树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止血散,一块灵石十五包。”
他把树皮纸插在布前面的石头缝里。
然后坐下来,等。
旁边摊位的大姐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纸牌,眼睛瞪圆了。
“一块灵石十五包?真的假的?”
“真的。”
大姐拿起一扎止血散,拆开麻绳,倒了一点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粉倒是细。药味也正。”她把粉末倒回去,重新扎好,“你自己炼的?”
“是。”
“新来的吧?”
“是。”
大姐把止血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粉。
“那你等着吧。好东西,在这里不愁卖。”
她说对了。
第一个来买的是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他蹲下来,拿起一扎止血散,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灵石成色很差,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边角也磕掉了一块。他把灵石放在布上,拿起一扎止血散,塞进药篓里,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个来买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手掌上有一道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洇成了深褐色。妇人蹲下来,看着纸牌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像在默算。
“一块灵石……十五包?”
“对。”
妇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从里面倒出几块灵石碎片。不是整块的灵石,是切割灵石剩下的边角料,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她把碎片一块一块数出来,凑够了等值一块灵石的量,推过来。
陈默把灵石碎片收起来,拿起一扎止血散,又额外多拿了一包,递过去。
妇人抬起头。
“多的这一包,给孩子换药。”
妇人接过止血散,拆开一包,小心翼翼地撒在男孩的伤口上。粉末覆盖住伤口,血很快止住了。男孩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妇人站起来,朝陈默弯了一下腰。
然后拉着男孩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时候,陈默带来的止血散卖掉了一大半。
来买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扛着兽皮的猎户,有提着断剑的散修,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掏出来的灵石很少有整块的,大多是碎片、碎末,甚至有用灵草、兽骨、矿石来换的。陈默全部收下。灵草按品相折价,兽骨按完整度折价,矿石按成色折价。他算得很快,每一种物品的价格在心里换算成灵石,再换算成止血散的包数,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没有人讨价还价。
不是不想,是不会。这些人习惯了被坊市的掌柜们压价,习惯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被贬得一文不值。当有人用公平的价格跟他们交换时,他们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价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蹲在了摊位前。
他没有看止血散,看的是陈默。
“你是青云宗的?”
陈默抬起头。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出了线头,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周”字。他的脸上有一种陈默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既不甘心又无力反抗的沉默。
“是。”陈默说。
“杂役院的?”
“是。”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青云宗的。以前是。”他把腰间的木牌解下来,放在布上,“任务殿的抄写弟子。我叫周平。”
陈默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周平。
任务殿二楼,四个抄写弟子之一。因为要求涨月例,被孙不器裁掉的那个。
“我知道你。”陈默说。
周平抬起头。
“孙不器被抓了。”陈默说,“任务殿现在归赵若萱管。”
周平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周平看着摊位上那些止血散,看着那块写着“一块灵石十五包”的树皮纸。
“我在任务殿抄了三年竹简。每天从早抄到晚,手抄到发抖,眼睛抄到发花。一个月三块灵石。我去找孙不器,说不够。他让我走。”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和职司——“任务殿抄写,周平”。
“我走了以后,在乱石滩帮人写信。一封信念一块灵石碎片。有时候一天能写两三封,有时候一封也没有。但比在任务殿自在。”
他看着陈默。
“你卖止血散,一块灵石十五包。百草堂卖一块灵石十包。你的比他们便宜,品质比他们好。”
他停了一下。
“你缺人手吗?”
陈默看着他。
周平的手。那只握笔的手,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凹下去一小块。那是在任务殿抄了三年竹简留下的印记。
“会记账吗?”陈默问。
周平愣了一下。
“会。”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树皮纸,是他记录今天交易的账目。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折价物品的明细,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把纸递给周平。
“看看。”
周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灵兽骨折价,这里算错了一处。三级灵兽的腿骨,完整度七成,市场价应该折四块灵石碎片,你折了三块。”
陈默把纸拿回来,看了一眼。
“你懂灵兽骨?”
“在任务殿抄了三年竹简。”周平说,“什么类型的任务都经手过。猎杀妖兽的任务,奖励多少灵石,取决于妖兽的品级和材料的价格。那些价格,我都记得。”
陈默把树皮纸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从摊位上拿起一扎止血散,放到周平手里。
“从今天起,杂役院止血散在乱石滩的销售归你管。卖一扎,提成一块灵石碎片。价格你定,卖多少你定,收什么货你定。”
周平攥着那扎止血散。
“你不怕我卷了东西跑?”
陈默站起来,开始收摊。他把剩下的止血散装进布袋,把蓝布叠好,把树皮纸牌从石头缝里拔出来。
“方平还在任务殿。你的桌子,他一直给你留着。”
周平的手指不动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鹅卵石被水流冲刷的潮气。远处有散修在收摊,兽皮卷起来的声音和灵草捆扎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陈默把布袋扛在肩上。
“明天我会再送一批货来。”
他转身往河床走去。
走出几步,周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管事。”
陈默停下来。
“那块木牌,帮我带回杂役院。”
陈默没有回头。他举起手,示意听到了。
夕阳把乱石滩染成一片铁锈色。干涸的河床在暮色里延伸出去,鹅卵石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地碎金。陈默踩着碎石往回走,布袋在肩上一晃一晃。
怀里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周平。
(第一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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