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陆凯、杨国柱一左一右,在清军队伍中杀了个来回。
“三眼铳,放!”阵后的卢象升一声令下,他带来的督标营骑兵立刻反应过来,整个大阵如同大雁的翅膀一般展开,朝着后面上来的清兵就是一阵攒射,这些边军骑兵都喜欢用三眼铳,虽然射程近,但是威力巨大,而且是多管发射,一打一大片。
虽然马上射击效果不好,但一阵爆豆一般的火铳声过后,大量清军落马,队伍乱成一团,明军趁势掩杀,将清军打的一败涂地。明安达礼头脑一阵阵眩晕,卢阎王果然还是猛人啊,清军入关之后,野战一直天下无敌,这怎么到了卢阎王这里就不灵了。
明安达礼毕竟一直跟着多尔衮,没有吃过卢象升的亏,如果是在豪格军中,恐怕他就说不出这番话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一阵肯定是败了,回头拼命也不可能,士气已经崩溃,将士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去拼命了。
明安达礼大吼着:“撤!快撤!”
八旗兵疯狂抽打着手中的马鞭,恨不得战马能飞起来,这些明军太能打了,人数少竟然还敢主动发起攻击,简直是疯子,怪不得都说卢象升是卢阎王。
明军猛冲猛打了一阵,卢象升立起大刀喊道:“停止追击!”
杨国柱和杨陆凯当即下令道:“停止追击!停止追击!”当当当,急促的鸣金声响起,冲出去的明军骑兵勒住了战马,“吁!”大批骑兵停下了脚步,很多人意犹未尽,眼看着清军骑兵逃走。
卢象升扫视了一下战场,这一阵冲锋,以有备算无备,少说干掉了两三百清兵,虽然这个损失在八旗军看来是九牛一毛,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小胜一场,并且把跟在后面的尾巴给甩掉了,多少为宣大军争取了一些时间。
杨国柱策马过来抱拳道:“督师,建虏败了,弟兄们打的漂亮,督师指挥有方。”
卢象升压压手道:“行了,干掉两三百建虏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也只是暂时撤退,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我们赶紧走,距离大名府还有不少距离呢。”
“得令!”两人抱拳道。
卢象升的人马继续前进,他下意识问了一声身边的杨陆凯道:“杨将军,前面是什么地方?”
杨陆凯连忙回答道:“督师,前面正是高阳县城。”
“高阳?”卢象升一个激灵,“莫非是孙阁老的家乡?哎呀呀,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卢象升久在宣大,对于北直隶的事情已经有些生疏,实际上,孙承宗致仕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只是连番作战,把这一茬给忘了。对啊,孙承宗离开京师之后,不就正好在高阳县养老吗,本来高阳县就是他的老家,孙承宗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快,立刻派人通知孙阁老,建虏大军转瞬即到,高阳县不安全,请阁老出城暂避,先躲过这一波建虏再说。”卢象升对杨陆凯道。
杨陆凯有些发懵,还没明白卢象升的意思,“哎呀,还不快去,孙阁老久在辽东,满洲众人无不是恨之入骨,而且他地位超然,若是能俘虏孙阁老,对于八旗众人来说那是盖世奇功,孙阁老的安危太重要了,既然来了,不能让孙阁老身临险境。”
杨陆凯这才明白过来,正要亲自去高阳县传达消息,忽然,前队虎大威的亲兵队正打马来到了中军,“督师,督师,虎军门派卑职前来传令,说是孙阁老带人在前面迎接,高阳县的百姓要劳军。”
卢象升一愣,孙承宗竟然得知了自己即将到达的消息,提前等自己了,卢象升连忙道:“哎呀,这使不得,使不得,孙阁老乃是阁老,我不过一个宣大总督,哪有惊动阁老的道理。”
卢象升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众将直奔前军。
“阁老,阁老!”大老远的,卢象升就已经看见了高阳县城的城墙,不仅如此,城门大开,一大群人乌压压站在城门口,为首的一人穿着官服,虽然没有带乌纱帽,但是卢象升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孙承宗还能是谁。
卢象升不敢怠慢,离着上百步,就翻身下马,带着众人疾步走了上去。
“阁老,职部参见下官,怎敢劳阁老来迎接下官。”卢象升连忙拱手道。按理说,孙承宗是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卢象升现在也是宣大总督,兵部尚书,还领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衔,实际上不说超过孙承宗,最起码平级没问题,但是无奈,孙承宗威望太高,而且辈分又高,卢象升在他面前如何能以天下兵马大元帅自居。
杨陆凯跟在卢象升身后,这才看清了孙承宗的样子,实际上,多年前,天雄军刚组建的时候,杨陆凯远远见过孙承宗一面,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基层军官,跟孙承宗面对面的机会几乎没有,后来孙承宗去辽东,然后退出朝堂回高阳养老,他就更没有机会见到了。
如今见到孙承宗,只有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一身正气。只见孙承宗穿着大红色的一品官袍,虽然没带官帽,但是雪白的头发依然打理的一丝不苟,并且用网巾罩住。杨陆凯方才从卢象升口中得知,孙承宗今年已经七十有五,俗话说年逾七十古来稀,所谓古稀老人也是这个由来,一般来说,七十五的老人,已经是苍老异常了,但是眼见孙承宗,完全跟杨陆凯想象的不一样。
只见孙承宗目光如炬,一直盯着卢象升,而且腰背挺直,也不用拐杖,虽然还没有行动,但杨陆凯一眼就能看出,孙承宗腿脚灵活,根本就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
“建斗,何须多礼。”孙承宗一开口,中气十足,让杨陆凯更是吃惊,没想到孙承宗的身子骨竟然这么硬朗。
卢象升连忙道:“阁老,阁老还是如此硬朗,下官心中甚是慰藉。”
“哈哈哈哈,老夫虽然致仕,但从来没闲着,每日以五禽戏强身健体,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是也略懂一些拳脚本事。”孙承宗哈哈大笑道。
卢象升连忙拱手道:“阁老久在辽东,指挥千军万马,自然是懂拳脚的。”
孙承宗却摆手道:“哎,此言差矣,老夫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跟建斗你比差远了,你是能文能武,一个文官却能万军之中取敌上将首级,这才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啊。”
卢象升脸色一红,摇头道:“可惜,下官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为朝廷分忧,以至于建虏肆虐,下官却不能一战荡平。”
孙承宗正要宽慰两句,卢象升抢先道:“阁老,叙旧的事情日后再说,现在有紧急军情,多尔衮集结数万兵马于霸州南下,就跟在下官后面,方才在安州已经打了一仗,我们有些许斩获,但对于建虏主力来说,不值一提,下官领兵过境高阳,恐怕建虏很快就到,请阁老立刻出城暂避,并且派人通知全城百姓,暂且放弃高阳,虽然家园被毁,但是人活着就行,存人失地,尚有一线生机。”
孙承宗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建虏在京师周边打草谷的消息,他已经于前几天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多尔衮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就要打到高阳了,看来是冲着卢象升来的。
也难怪,虽然致仕,但是孙承宗眼不花耳不聋,对于天下大事也是事事关心,这卢象升在朝廷的遭遇,孙承宗也有所耳闻,他手上的宣大军看起来人数不多,跟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子严重不匹配,只能说杨嗣昌、高起潜这些小人拆了卢象升的台,要不然卢象升此刻应该在京师主持抗清大局,怎么会来到小小的高阳县。
孙承宗毕竟是三朝老臣,而且官居一品,当然对局势把握非常透彻,看卢象升的样子,恐怕是遇到困难了。手上就这么点人马,还是步兵为主,建虏可大部分都是骑兵,两下对比,高下立判,卢象升恐怕很难挡住多尔衮的猛攻。
孙承宗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遇到麻烦了,恐怕是多尔衮追的紧,你要去更有利于自己的地方跟建虏决战,老夫猜,你的目的地是大名府。”
卢象升眼睛猛然瞪大,孙承宗莫非是神人不成,自己的战略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孙承宗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即道:“去大名府正确,那里是你的老根据地,民心所向,征兵也方便,还有很多退伍的天雄军旧部,武装起来,几乎不用训练,就是一支现成的军队,而且战力不错。建虏入关,主要目的还是抢劫,人口财帛才是他们的目标,时间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所以你背靠大名府拒守,只要坚持一段时间,建虏自己不攻自破。”
卢象升对着孙承宗拱手道:“阁老火眼金睛,下官佩服。”
孙承宗略一思索道:“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嗯?”卢象升一愣,不明白孙承宗的意思。
孙承宗道:“你后面有追兵,你又是步兵居多,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你还没跑到大名府,多尔衮就追上你了,所以老夫要为你争取一两天时间。”
“什么,万万不可!”卢象升连忙打断道,孙承宗什么意思他当然听出来了,急忙阻止他。
“不,建斗,你千万不要推脱,老夫不是为你,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明社稷,你去了大名府,事情就还有转机,否则一旦你宣大军在路上全军覆没,多尔衮可就真是如入无人之境了,难道还真的去指望杨嗣昌和高起潜这些人吗?”孙承宗道。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一路,说句大话,能帮你的,除了老夫没有第二个人。多尔衮若是知道老夫在此,一定会先攻打高阳,老夫只要顶住一天,基本上你就能去大名府了。”孙承宗道。
“不行,不行,我怎能让阁老以身犯险,建虏兵强马壮,少说七八万人,而且都是百战精锐,高阳县才多少兵马,根本就挡不住,如果牺牲阁老,也没有挡住建虏,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请阁老立刻转移。”卢象升劝道。
“哼,建斗,你太小看老夫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夫少说也是蓟辽督师,对于清兵的打法熟悉,再说了,我高阳兵马是不多,就一个千总营,一千人马不到,但是这只是你明面上能看到的数字,你看看老夫身后。”孙承宗回头,一指人群道。
卢象升的目光立刻移到后面,孙承宗指着紧跟在后的一群中年人道:“这是孙鉁,这是孙钥,这是孙晗,这是。”孙承宗一个个介绍,原来这些中年人都是他的儿子,再往后是一群年轻人,竟然都是他的孙子,不仅如此,就连不少妇女也在孙承宗身后,这分明就是孙氏家族的男女老少,孙承宗竟然把他们全部带出来了。
“这些人虽然是我的儿子、孙子,但也都是大明的军力,平日里,老夫就让他们学一些拳脚,不说多,当个民团没问题,你天雄军不也是从民团发展来的吗?不仅如此,还有这全城百姓,都有抵御建虏的意志,只要我们同仇敌忾,建虏就奈何老夫不得。”孙承宗对卢象升道。
旋即转身对身后的高阳县军民喊道:“杀奴啊!”
“杀奴!杀奴!杀奴!”身后军民一起高呼道,就连城墙上的士兵也挥舞着手中兵器,一起高声怒吼。
卢象升和宣大军全体将士热泪盈眶,这是怎样的爱国情怀,大明有这些忠臣良将,有这些义民,绝不会被建虏打垮。“阁老!阁老!”卢象升瞪着通红的双眼,对孙承宗道。
“速去,不要耽误时间,这里交给老夫,这里是老夫的家乡,于情于理,老夫都不可能离开。”孙承宗对卢象升重重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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