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按照总社下达的花样和要求织绸,每织好一匹,经验收合格,就能当场按品级领到工钱。
不是以前那种年底结账、还可能被东家以各种名目克扣的工钱,是实打实的、织一匹就能拿一匹钱的现钱!
发工钱这日,织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蒋,以前就在沈家的织坊干活,手艺是顶尖的,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他捏着手里那串比预想中多了不少的铜钱,手有点抖,抬头问发钱的账房先生:“这……这真是给我的?没算错?”
账房先生笑着指了指墙上贴的工价表:“蒋师傅,您织的是上等杭绸,一匹就是这个价,白纸黑字写着呢。您手艺好,织得快,自然拿得多。”
蒋师傅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又抬头看看墙上那清清楚楚的表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了,背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等他们自己也领到或多或少的工钱,摸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心里那份长久以来的惶惑和空虚,仿佛被一点点填实了。
原来,靠自己的手艺,真的能踏踏实实拿到该拿的钱。
原来,王大人说的“不一样”,好像是真的。
民心,是一点一点焐热的。
王明远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耐心地等着,推动着。
土豆和其他抢种的作物在田里一天一个样,虽然远谈不上茂盛,但绿色终归是染遍了视野所及的土地。
以工代赈的工程还在继续,残破的城墙被一点点修补起来,坍塌的房屋清理了,堵塞的道路和水渠被重新疏通。
更重要的是,走在街上,田间,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只是麻木和绝望,开始有了生气,有了细微的表情。
甚至偶尔能听到孩子的笑闹声和大人的呵斥,那是生活重新有了烟火气的迹象。
但王明远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过。
他知道,眼前的安稳,只是杭州府及周边数县,只是江南庞大残躯上一小块刚刚止血的伤口。
江南大部分地方,依然在流血,在溃烂。
裂地天王的主力还盘踞在姑苏、湖州一线,太湖上还有水匪出没,更远的州府音讯不通,不知是何光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偶尔会想起前世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地,竟无比贴切。
这日午后,王明远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批关于各县粮草调度、城墙修补进度、流民安置名册的公文,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府衙前院原本的空地上,如今被临时征用,拉起了几十道长长的麻绳。
绳子上,晾晒着刚刚染好、还未最后整理的绸缎。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鲜艳的、沉静的、明丽的颜色,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随着微风轻轻荡漾,像是将天边的云彩扯了下来,铺满了这方寸之地。
丝绸光滑的表面反射着阳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王明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绚丽夺目的“彩云”,有些怔住了。
连日来的疲惫、案牍的枯燥、对大局的隐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纯粹而热烈的色彩短暂地冲刷、稀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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