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丝绸,不再是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豪强库房里蒙尘的死物,也不再是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诅咒。
它们是从焦土中挣扎出的新芽,是无数人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成果,是杭州府重新跳动起来的脉搏,是江南浴火重生的证据。
就在他望着这片“彩云”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特使回来了,已经到前街了。”亲兵低声禀报。
王明远回过神,便往前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风尘仆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陈香。
他显然也是刚进城,直接来了府衙。
孙得胜将军带领大部兵马和火炮,继续驻防在收复的各州县要地,并清剿小股流匪,他则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回来。
一方面要向王明远禀报外县情况,另一方面,他心心念念的桑稻种植规划和新的稻种试种,也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可此刻,陈香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脚步停在府衙前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府衙前那一片随风轻漾的、五彩斑斓的丝绸上。
阳光透过丝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陈香脸上的疲惫,眼中的沉静,在这一刻,如同冰面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激流。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摸那并不存在的色彩。
他就那样站着,定定地,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王明远心中一动,挥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放轻脚步,穿过那片“彩云”投下的光影,走到陈香身边。
他没有立刻惊动他,只是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丝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感慨:
“子先兄,你看这场景……着实不错,是吧?”
陈香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极深的梦境中唤醒,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丝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
“是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王明远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听到陈香用一种异常低沉、却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的语气,缓缓说道:
“小时候……村里婶娘婆婆们也会织染。
我家院子不小,天气好的时候,隔壁家阿婆就会借我家小院,把染好的布晾起来。
我与村中的玩伴就在布匹间游弋玩耍,也是这样的场景,很多很多,虽未有如此鲜艳张扬的颜色,但在太阳底下,依旧晃得人眼花。”
“我爹那时总说,这染好的绸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整个天下,就该是这样子的。
到处都是这样的颜色,到处都是织机的声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饭吃,有衣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可后来……颜色没了,织机声没了,笑也没了。
只剩下……饿,还有死人。”
陈香终于转过头,看向王明远。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明远兄,咱们做的,是对的。”
“江南……一定会变好的。”
“一定会。”
“就像这些丝绸一样,”他重新看向那片绚烂,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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