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示意张建军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同学们，竞选班长不是因为张建军同学干得不好。相反，张建军同学这个班长当得我很满意。但是——”
她顿了顿，“因为今年学校第一年招特长生，每个班级都有新同学加入，所以这次竞选是统一的，不针对任何人。当然，大家都可以主动竞选。现在谁想竞选，可以举手，上台发表竞选宣言，然后同学们民主投票选出。”
铁妮坐在第三排，手放在膝盖上，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前几天，她刚有了那个念头。
凭什么班长就能让人只能听他的？凭什么张建军可以摆老大的架子欺负人？
今天老师就宣布竞选了。
太巧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连爹和娘，她都没说。
那只能是巧合。
既然机会来了，为啥不抓住？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张建军坐在后排，正琢磨着要不要举手。
他是老班长，不举手好像说不过去，举手又显得太着急。
他正犹豫着，一抬头，看见铁妮的手举得笔直。
他愣了一下。
顾铁妮？
她要竞选班长？她要和我竞争？
一个丫头片子，她知道怎么当班长吗？
她除了力气大，还会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猛地举起手，动作又大又急，差点把旁边的王胖子的水杯碰倒。
张老师看见他们两个举手，点点头，又环视教室一圈。
“还有没有想要竞选的同学？”
等了十几秒，没人吭声。
赵大壮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山。
林文也低着头，手里攥着书，可他的眼睛从书后面抬起来，看了铁妮一眼，又低下头。
李卫东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铁妮，又看了看张建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举手。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名字。
张建军、顾铁妮。
粉笔字工工整整，一左一右。
“竞选开始。先请张建军同学上台发言。”
张建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讲台。
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我从小就是班长，当班长当惯了，我也很会当班长。这次，我还想继续当班长！请大家投我一票！”
他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讲台。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跟他关系好的鼓掌鼓得响，大部分人只是礼貌地拍了几下。
张建军回到座位，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可他梗着脖子，不肯露怯。
张老师看向铁妮。“顾铁妮同学，请你上台。”
铁妮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她没有站到讲台后面，而是站在讲台旁边，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皮肤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台下的同学们，目光从张建军脸上扫过，从王胖子脸上扫过，从赵大壮脸上扫过，从李卫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林文身上。
林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铁妮说不清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俺叫顾铁妮。俺想当班长。”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铁妮继续说：“俺想当班长，不是因为俺力气大，也不是因为俺想管人。俺想当班长，是因为俺觉得，班长不应该是老大，不应该是让所有人都听他的那个人。班长应该是——帮同学解决问题的那个人。”
她看了一眼张建军，张建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看她。
铁妮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了：“俺不一定会当最好的班长，但俺一定会努力。谁要是被欺负了，俺帮他。谁要是学习跟不上了，俺帮他找老师。谁要是家里有困难，俺帮他跟大家说。”
她顿了顿，“俺不会摆架子，不会让谁受欺负，也不会随便冤枉人。”
王胖子的头低得快要钻进桌子底下去了。
铁妮说完，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那种很齐的、很响的掌声。
赵大壮鼓得最大声，两只大手拍在一起，“啪啪啪”像打雷。
李卫东鼓着掌，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
林文也在鼓掌，鼓得很轻，可他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铁妮。
张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好了，现在开始投票。每人一张纸条，写上你支持的候选人的名字。”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裁好的白纸，发给每个同学。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铁妮拿着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划掉了。
她想了想，写了张建军的名字，又划掉了。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忽然笑了。
她把纸揉成团，重新拿了一张，工工整整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投票结束。
张老师让李卫东和王胖子上去唱票。
李卫东念名字，王胖子在黑板上画“正”字。一个“正”字，又一个“正”字。
张建军的名字下面，正字稀稀拉拉的。
顾铁妮的名字下面，正字一个接一个，写满了半边黑板。
最后一张票念完，王胖子放下粉笔，转过身，声音有点抖：“顾铁妮，二十五票。张建军，十五票。弃权两票。”
张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结果。
“顾铁妮同学当选新一任班长。大家鼓掌。”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铁妮站起来，朝同学们鞠了一躬。
她看见林文在鼓掌，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赵大壮在鼓掌，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她看见李卫东在鼓掌，推了推眼镜，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看见张建军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没鼓掌。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铁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建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红，可他没有哭。
“张建军，俺不是针对你。”铁妮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俺就是想试试。你要是觉得俺当得不好，下次你还可以竞选。”
张建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你当吧。你比我强。”
他的声音闷闷的，可他没有不服气。
铁妮回到座位，坐下来。
她翻开课本，可她的眼睛没在书上。她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嘴角弯着，可她没有笑出声。
她心里想，朵朵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朵朵，我当班长了。”
写完了，看了看，折好，塞进书包里。
放学铃响了。
铁妮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林文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
铁妮停下来，回头看他。林文也停下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顾铁妮，”他的声音很小，“你讲得很好。”
铁妮咧嘴笑了。“谢谢。”
林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了。
铁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往校门口跑。顾大力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那儿了。
她跑过去，跳上后座，搂住他的腰。
“爹，俺当班长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厉害。”
他蹬起自行车，风吹过来，把铁妮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把脸贴在顾大力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自行车在夕阳下穿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笑声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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