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自从当上班长,肉眼可见地忙碌了不少。
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排值日生,谁扫地、谁擦黑板、谁倒垃圾,写得工工整整。
组织班级活动,运动会报名、黑板报分工、卫生检查,一样一样列出来。
还要关心同学有没有遇到困难,谁和谁闹矛盾了,谁生病请假了,谁家里有事了,她都要管。
尤其是赵大壮和林文,这两个特招后来的同学。
虽然铁妮自己也是特招。
可不一样。
她一直都在这个班里,只是中间有半个月没来。
赵大壮和林文是彻头彻尾的新面孔。
赵大壮长得壮,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座小山。
同学们有点怕他,担心他会不会打人啥的。
其实赵大壮脾气挺好的,别人不惹他他从不主动惹事,可他那身板往那一杵,就是自带威慑力。
铁妮为了让他融入集体,想了各种办法。
体育课踢球,她专门把赵大壮和张建军分在一队。
张建军一肚子不乐意,可铁妮是班长,他不敢不听。
踢了几场下来,张建军发现赵大壮虽然跑得不快,但往球门前面一站,谁都别想进球。
张建军开始主动找他组队了,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铁门”。
赵大壮也不恼,嘿嘿笑。
铁妮看在眼里,心里高兴。
林文就不一样了。
林文好像天生就不喜欢和人说话,下课了别人出去玩,他坐在座位上看书。
上课了别人举手回答问题,他低着头,生怕被老师点到。
铁妮找他说话,他就红耳朵,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铁妮喊他一起出去玩,他摇摇头,说“俺想看书”。
铁妮说“下课了休息一下眼睛,老看书对视力不好”,他就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也不出去玩,就那么坐着。
铁妮拿他没办法。
她费了不少脑子,想了很多办法让他参与集体活动。
可就是效果不好。
她甚至连晚上做梦,都在指挥班级活动。
这天半夜里,她忽然大喊一声:“林文!你去踢球!”
胳膊猛地一挥,砸在旁边小芳的身上。
小芳被砸醒了,胸口闷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揉着被铁妮捶到的地方,看着女儿张牙舞爪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铁妮还在梦里,嘴巴嘟囔着“你不去踢球,那你去跳皮筋……算了,你也不会跳……”手
脚又比划了几下,差点又打到小芳。
小芳赶紧往床边挪了挪,躲开了。
等铁妮终于安静下来,小芳坐起来,给她把被子盖好,掖好被角。
铁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翘着,也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
小芳看着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披上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后院那棵大树下,摆着一把摇椅。
是顾大力用打床剩下的木头打的,扶手磨得光滑,椅背做得微微后仰,坐上去很舒服。
自从打好以后就成了铁妮的专座。
每天放学回来先在摇椅上晃悠一会儿,有时候还抱着作业本坐在上面写。
这会儿,铁妮睡了,摇椅空了。
小芳走过去,坐了上去。
夜里有露水,深秋的天气,摇椅虽然是木头的,可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她一坐上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凉飕飕的。
不过,仅仅一瞬,她就适应了。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轻轻晃了起来。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摇椅的扶手。
木纹很细,打磨得光滑,摸上去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想起顾大力蹲在院子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刨木头的樣子。
他的手很糙,刨出来的木板却很光滑。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很认真,像是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深蓝色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绒布,上面洒满了星星。
密密麻麻的,亮闪闪的,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有的暗。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新婚夜。
那一晚,也是这样深蓝色的天,也是这样满满当当的星星。
她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又紧张又欢喜。
前院传来大力和乡亲们喝酒的声音,划拳的、说笑的、碰杯的,闹哄哄的。
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探出头,从窗户往外看。
天上的星星,就是这样,密密麻麻的,亮闪闪的。
那时候她心里可高兴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嫁给了英雄。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顾大力?上过战场,立过功,是条真汉子。
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他,是祖坟冒青烟了。
铁妮刚才那一拳打在她胸口,这会儿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胸口,手指碰到了锁骨下方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印记,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那个印记,是当年新婚夜留下的。
那天晚上,大力抱着她,很紧,很用力。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戳着,隐隐作痛,可她没吭声。
她咬着牙,忍着。
那时候她的视线就是这样,摇摇晃晃,影影绰绰,像坐在摇椅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呼吸很重,埋在她颈窝里,热气喷在她皮肤上。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被他抱着,直到他力竭后睡着。
第二天醒来,他走了。
他给婆婆留了话,“部队有任务,他先走了。等完成任务会接小芳和娘去随军。”
她当时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顺着胸口的痛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红了一片,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她凑到镜子前仔细看,是一个平安符的形状,方方的,边角压出了印子。
是他的平安符,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个。
昨晚抱她的时候,压在她胸口上,压了一整夜。
她没处理。她故意没处理。
她觉得那就是他们那一夜留下的,很有意义。
洗澡的时候避开,换衣服的时候小心,过了好几天,伤口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又过了几个月,痕迹淡了,可还在。
她想,那就这样吧,长在身上了,再也去不掉了。
就像他这个人,长在她心里了,再也去不掉了。
“怎么不睡?”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小芳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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