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猛地睁开眼。
大力那张黝黑硬朗的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星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从摇椅上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摇椅晃了好几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啊，没……没……”她结结巴巴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攥着衣角，目光躲闪，
“你咋也没睡？”
顾大力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来看看。”他顿了顿，“你睡不着？”
小芳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没有。就是……就是铁妮睡觉不老实，打了我一下，把我打醒了。我出来坐坐。”
她指了指摇椅，“这椅子坐着挺舒服的。”
顾大力看了摇椅一眼，又看着小芳。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外套披着，里面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芳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顾大力的声音：“小芳。”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顾大力脚边。
“你坐。”他的声音有点干，“俺跟你说说话。”
小芳站着没动。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灼热的，烫人的，像两团火烙在她后背上。
她被那目光烧得不自在，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想走，可脚迈不动。
“有啥话明天再说。”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恼，可连她自己都听出来那恼底下压着什么。
顾大力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可她挣不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烫得她心发慌。
她挣了两下，他没松，也没用劲，就那么握着。
“你松开。”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顾大力没松。他把她轻轻拉回摇椅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小芳被他按着坐下来，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着衣角，低着头，不看他。
顾大力退后一步，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小芳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很直接的，很烫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她被那目光烧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看啥？”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顾大力没躲。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看你。”他说。
小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句，可不知道该骂什么。
她转过头，盯着天上的星星，不再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顾大力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小芳，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今晚不知道为啥，想跟你说说。”
小芳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顾大力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在战场上，也怕过。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撑不住，怕连累战友，怕完不成任务。
有一次，我们连被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
我趴在一个弹坑里，听着外面的枪炮声，手在抖。
我心里想，这回可能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看见旁边的战友中弹了。他倒在俺身上，血从胸口往外涌，手还攥着枪，眼睛还瞪着前方。
我把他从身上推开，端起枪，朝外面冲出去了。
不记得打了多少发子弹，不记得扔了多少颗手榴弹，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野战医院了。
医生说俺身上中了三枪，断了两根肋骨，能活着是命大。”
小芳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光，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后来伤好了，回部队，评了功，当了英雄。
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英雄。我也怕，也怂，也想逃。只是没逃成。”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战友不能说，跟领导不能说，跟娘也不能说。跟你——”
他抬起头，看着小芳，“更不敢说。”
小芳的眼眶有点热。
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那你今晚咋敢了？”
顾大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不知道。就是想说了。”
小芳低下头，手指摸着摇椅的扶手。扶手上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想起他蹲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
他做什么都认真。
以前她觉得，他认真是因为他是军人，做什么都带着那股子劲儿。
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穿不穿军装，不管在战场上还是在院子里，他都是那样。
闷头干，不多话，把东西磨得光光的，把活儿干得妥妥的。
不图人夸，就是觉得自己该干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刚才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晚想说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就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怎么就说了出来。
他不是装糊涂，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在他心里，她早就不是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前妻”，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顾大力”需要努力讨好的对象。
他就是想跟她说，就说了。
没有军人顾大力的硬撑，没有英雄顾大力的包袱，没有丈夫顾大力的亏欠，没有父亲顾大力的责任。
就剩下一个顾大力，笨嘴拙舌的，蹲在院子里刨木头，刨完了摸摸扶手，怕扎着人。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破。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大力，你变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顾大力愣了一下，那黑脸在月下还是黑，可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也看见了。
顾大力直愣愣地问，“哪儿变了？”
小芳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顾大力没追问。
他靠回木墩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深蓝色的天，满满当当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芳，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小芳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
他坐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树干粗壮，可叶子掉光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摇摇头。
“大力，你没有毁俺的人生。”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俺的人生，是俺自己选的。当年嫁给你，是俺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俺。”
她顿了顿，“后来你寄离婚信来，俺签字，也是俺自己签的。没有人逼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是干过活的手。
“俺以前觉得，俺配不上你。你是英雄，俺是乡下丫头。你见过大世面，俺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俺觉得你嫌弃俺，是应该的。俺配不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可现在俺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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