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风雪未停,李家村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许家后巷,铁锋靠在老槐树背风处,吐出一口白气。
左臂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昨夜城外破庙那场单方面的屠戮,耗了他不少精力。
此刻,他盯着院墙内透出微光的窗户纸,耐心正一点点耗尽。
“头儿,辰时了。”旁边的暗卫搓着手提醒,声音被风雪割得有些破碎。
铁锋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打算敲门。对付许清流这种心思深沉、油盐不进的读书人,就得一上来先把规矩立死,把气焰彻底打下去。
“进。”
一声令下,四名暗卫犹如黑色的夜枭,轻巧地翻过院墙。
铁锋紧随其后,稳稳落在积雪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并非空无一人。
许大川正光着膀子在柴垛旁劈柴。大年初五,冷风刮得像刀子,他却浑身冒着热气。
听到落地的动静,许大川手里的斧头没停,咔嚓一声将一块粗木劈成两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木屑飞溅,落进雪地里。
堂屋的屋檐下,王氏端着个簸箕在挑黄豆。
见几个带刀的黑衣人闯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抓起一把豆子重新撒回簸箕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后转过身去,只当没看见。
这反应倒让铁锋有些意外。
昨晚许清流把告示贴满全城,这家人明明吓得够呛。
今天这副视若无睹的架势,装得倒挺像回事。
铁锋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书房。
在他看来,这农户一家子不过是强作镇定,只要把许清流拿捏住,其他人自然翻不起风浪。
这家人还算识趣,没有不长眼地跳出来阻拦,省了他拔刀见血的功夫。
书房的门紧闭着。
铁锋抬起一脚,直接将木门踹开。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书桌前,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身影依旧背对着门,趴在桌上,似乎是看书看累了,睡得正熟。
铁锋走上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公子,辰时已过。这觉睡得挺沉啊。”铁锋语气中透着讥讽。
椅子上的人没动静。
铁锋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别装死了,跟我走!”
青衫少年被这股蛮力直接掀翻在地,连带着椅子也摔倒在一旁。
少年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直缩到了书架角落里。
铁锋定睛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面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蜡黄、惊恐,五官平庸到了极点,哪怕穿着许清流的衣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怯懦的土气。
这根本不是许清流!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铁锋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抵在书架上。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掉了一地。
“许清流呢?他去哪了?!”铁锋厉声喝问,手背上青筋暴起。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呀呀啊啊的浑浊声响。
他双手乱挥,指指外面,又指指自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拼凑不出半个字。
“说话!你他娘的哑巴了?!”铁锋怒吼,抬手就要拔刀。
旁边的一名暗卫赶紧上前,捏住少年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又在他耳边拍了拍手。
少年除了惊恐地眨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暗卫转头看向铁锋,脸色难看至极。
“头儿,真是个哑巴。天生的。”
铁锋的手一松。
阿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在呼啸。
铁锋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堂堂京城顶尖的暗卫首领,带着四个好手,在风雪里守了一天一夜,结果守着个穿着青衫的哑巴。
被耍了。
被一个十五岁的农家小子,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阿牛缩在角落里,见铁锋脸色铁青,生怕这煞神一刀劈了自己。
他哆嗦着伸出手,拼命指向书桌。
铁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书桌的右上角,端端正正地压着一方端砚。
砚台底下,露出一角雪白的宣纸。
铁锋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出那封折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道用火漆封好的印记。
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是用最标准的台阁体写就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法度森严的冷峻,没有丝毫慌乱。
“铁统领亲启:
我已走了。
昨夜之事,劳烦统领费心。既然统领证明了手里的刀够快,那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你我本无信任可言,将性命交托于人,非我所愿。
统领若有本事,大可带人来追。但若你因恼羞成怒,敢动我家人一根手指,或者惊扰了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我保证,待我进京之日,便是把你主子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在朝堂上闹个底朝天之时。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掀了这盘棋。
许清流字。”
短短几行字,没有多余的废话,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铁锋死死捏着信纸,纸张在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太清楚这小子的手段了。
能凭一己之力在河谷县把暗杀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小子绝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疯子。
主子派他来,是为了保住这个能破局的棋子,如果因为他动了许家人,导致这颗棋子反水……
那后果,十个铁锋的脑袋也不够砍!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书房,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刚踏进院子,铁锋的脚步停住了。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在劈柴的许大川,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
他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劈柴的斧头,而是一把精钢锻造的短刀。
那是许清流在郡城花十两银子给他买的。
刀刃上泛着冷光,许大川的拇指死死压在刀格上,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野兽,死死盯着铁锋。
堂屋的门槛前,许望祖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拐杖,不知站了多久。
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冷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这是一家子硬骨头。
铁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许大川和许望祖脸上扫过。
他只要一拔刀,这院子里的人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但那封信上的字迹,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的脖子上。
“你可以试试。”
许清流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铁锋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剧烈鼓动了几下。
他权衡着利弊,最终,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走。”
铁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也没有看许家人一眼,转身一跃,翻出了院墙。
四名暗卫紧随其后,犹如几道黑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风雪中,未伤许家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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