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满满醒来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使劲睁了一下,没睁开,又使劲睁了一下,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眶发酸。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发冷。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想咳,但浑身疼,头疼,肩膀疼,肋骨疼,哪里都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
然后桑满满想起了肚子里的小家伙。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小腹上摸,隔着被子,隔着病号服,那里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
小家伙还在吗?她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睁开眼睛看,怕摸不到,怕那里是空的,怕医生告诉她:“孩子没保住”。
桑满满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痒痒的。
她把手指按在小腹上,按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回应。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轻又哑,像哭了很久。
桑满满转过头。
宋薇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看着桑满满,嘴唇在抖,想笑,笑不出来,眼泪啪嗒又掉下来了。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宋薇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手在抖。
桑满满很用力地反握回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呢?”
宋薇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在,还在,医生说你没事,孩子也没事,就是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折腾了。”
桑满满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淌了下来。
还好,它还在,还在。
她把手指贴在小腹上,贴得更紧了一点,像要把那个小小的生命捂热。
桑满满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白墙,白灯,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谁送的,花瓣有点蔫了。
只有宋薇坐在她旁边,没有别人了。
过了好一会,桑满满才缓缓开口:“他来过吗?”
宋薇的手僵住了,低下头,像是去看她手上的输液管,又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来过,肯定来过,但他们集团最近在转型,加上那个私生子一直在往上蹿,所以就先去忙了。”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桑满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
她撒谎的时候,最大的特征就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这一点,从小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是吗?”桑满满把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又飞走了。
她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久到宋薇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
“满满......”
“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桑满满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轻。
宋薇点点头,帮桑满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好,你睡,我在这,不走。”
桑满满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小腹上,脑子里的声音却没能消停。
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轻轻的,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真的,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想,太累了,累到连想这个问题都费力气。
门被轻轻推开了,带进一阵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桑满满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陆言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还攥着那件从机场穿回来的卫衣,皱巴巴的,像揉过了无数遍。
“姐姐,你醒了。”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桑满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门又被推开了。
何一谷走了进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系扣子,脚上还是那双洞洞鞋。
他看了一眼陆言,陆言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何一谷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很轻。
“头还疼不疼?”
“疼。”她的声音很轻。
“恶心吗?”
“有一点。”
何一谷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好好养着,别的别想。”
他转身要走,桑满满叫住了他:“一谷哥。”
何一谷的脚步顿住了,后背微微绷紧。
“许时度到底在干嘛?你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好不好?”
他没回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满满,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连门都没关紧。
陆言在旁边坐下来,轻轻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姐姐,我还以为……我差点见不到你了,我真的很害怕。”
桑满满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太紧,像抓着什么不敢松开的东西。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叹了口气:“陆言,我怀孕了。”
她不是在分享一个好消息,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她的心里,只有那个没来的男人。
陆言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嗯,我知道,姐姐,我愿意照顾你们。”
“陆言,别闹了。”桑满满皱起眉头,这次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他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何一谷压抑的低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时度你个混蛋!”
桑满满的鼻子猛地一酸。
是啊,他是个混蛋,她早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门再次被推开。
桑满满转过头,何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底全是疲惫,像一夜没睡。
陆言叫了声“老师”,往旁边让开。
何也没看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着桑满满,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桑满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更酸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干爹。”
“嗯。”何也的声音有点哑,伸手,把桑满满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他的掌心粗糙,很暖,像小时候外婆握着她的手一样。
“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桑满满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小腹上:“干爹,我怀孕了。”
“嗯。”何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了,在他赶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告诉他了。
但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我今天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发育正常,就是太瘦了,要多吃点,我从医院出来,开车回家,路上刹车失灵了。”桑满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确认:“出门的时候还是好的,我开出去的时候,刹车是好的。”
何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你觉得是人为的?”他的声音很低。
桑满满盯着天花板,语气里满是迷茫:“我不知道,但我出门的时候刹车是好的,开了十几分钟,突然就没了,我不信这么巧。”
何也沉默了。
陆言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你想怎么办?”何也问她。
桑满满转过头,看着他:“干爹,我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我不想查了,不想问了,不想再等了,谁干的,为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把它生下来,别的,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何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好,不管你想怎么做,爸都支持你,你要离婚,我帮你找律师,你要告他们,我帮你出钱,你要一个人过,我养你,别的不用想,先把身体养好。”
桑满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别过头,咬着嘴唇,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流进头发里,把白色的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何也没劝她别哭,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陪着她。
......
北城郊外的别墅,藏在一条僻静的小路尽头。
孟柯在门外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影子被走廊的壁灯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不行。
门里又传出一声惊叫,不是尖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痛苦。
孟柯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那扇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把西装外套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敲门,想冲进去,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半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写着什么。
孟柯连忙追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都快破了音:“怎么样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她合上文件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语气很谨慎:“还不行,他太急了,越急效果越差,这样下去,我怕清醒时间会更少。”
孟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
“是,必须暂停,一个星期后再来,等他醒了,我跟他说。”女人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一丝不忍。
“他还要多久才能醒?”孟柯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秒:“看情况,少则半小时,多则两三个小时。”
她顿了顿:“出什么事了?孟助理,很少看你这么急。”
孟柯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太太出车祸了,不过人现在没什么事,但……恐怕要跟老大离婚了。”
女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攥紧了一点。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的爱人?”
“可能……自尊心吧。”孟柯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自己听。
孟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你说什么?”许时度扶着门框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针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在哭。
“备车,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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